环流学院是这里唯一的大学,学校里也同整个城市一样,没有联网,仍然保留着古老的风格。也因此是唯一一个,会请真人来进行讲座,而不是像其他地方一样使用全息投影的地方。
在他身前,有几个女生热闹聊天,有说有笑地走过去。白宣明听出她们的意思,是说今天来讲座人都来自上城,是格兰学院的几个学生。他站在原地,沉默着,安静地听人群喧闹,过了一会儿,发现其实外面没有那么吵,隆隆作响的是他心跳的回声。
他后退两步,把自己藏在角落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顾雪临走后的第三年,这是他第一次探听到那人的踪迹。
探听的过程非常不容易。他带着霜叶,去过中产区所有的城市,林林总总住过二十多个家。每到一个地方,都要在当地留下监测器,图像识别,生物识别,语音识别,所有的技术都用上。暗网上更是匿名发过各种寻人贴,似是而非的信息都收集起来,写了算法分析可能的踪迹……这么一整套折腾下来,最后几乎得到了确定的消息——在时晷城,今天的讲座当中,会有顾雪临的身影。
从他得知消息,到赶过来,都在一种混沌的状态中。就好像人已经没了意识,是某种生物本能在牵引着他走。
而到了现在,白宣明站在人群中,才察觉到自己紧张得手心冒汗,腿发软,几乎什么都看不清。
他深深呼吸了几下,抬手搓了搓自己的脸。
在见到顾雪临之前,他什么都不敢设想。当时对方走的时候,不明不白,什么事都没有和他交代清楚。他现在记忆里,只有对方消失前,最后贴在他耳边说话,那时温热的气流。
不过到了现在,不去设想,变得越发困难了。
他会开心,还是会吃惊?会不会觉得他讨厌,自己都离开这么久了,还要追过来?
白宣明努力按下思绪,手贴在胸口,感受到心跳沉重的声音。它现在跳得飞快,不加克制的话,感觉要从咽喉里跳出来。
……真的能见到他吗?
白宣明靠在墙角,捂着自己的心脏,静静地等待着。人群的喧闹声越来越大,外面广场已经坐满了学生,讲座的时间快要开始了。
现在出去吗?他有些茫然地想。该怎么做?是不是要……
“没关系。”有人在他身后说。
这个声音,在他不知不觉当中溜进了他的耳朵,而后如同惊雷一样,猛地在白宣明脑海里炸响。他眼前一黑,下意识伸手扶住墙壁,不得不狠命咬了下嘴唇,才让自己恢复了行动力,转过身,往身后看去。
有三五个学生站在那里,都穿着制服。其中一个在和另一个说话,内容好像是演讲顺序什么的,白宣明此时根本听不清。他只是愣愣地看着那听人说话的人的身影,根本移不开视线。
顾雪临点点头:“都可以,那我先来吧。”
这样好像是商量好了。说完话,那几个人一同转过身,向右边走去,那里是演讲台的幕后。白宣明怔怔地看着他们,过了好一会儿,才猛地一咬舌尖。
他向那边走去,动作快得步伐都不协调,像是一台刹车失灵的机械。顾雪临旁边的人有察觉到他,和朋友指了指,而他根本没意识到。白宣明走上前去,伸出手,拉了一下顾雪临的手腕。
皮肤相触的时候,触电般的手感让他眼前一晃,全身止不住颤抖。动作太轻,顾雪临根本没察觉到是有人在叫他,还以为是衣料的摩擦,低头拂了一下,这么着,才回过头来,发现了他。
顾雪临疑惑地皱起眉头。
“你好,是走错了吗?”他问道,向白宣明身后指了一下,“观众席在那边。”
白宣明摇摇头。
他身上穿着环流学院的校服,脸上也做了伪装,对方认不出来也正常。白宣明沉默了一刻,小声问道:“……我可以和你说句话吗?”
顾雪临身边的几个学生相互看了看。中产区人对他们格兰学院的学生这么不礼貌,十分少见,其中几个已经面露不快。但顾雪临没有露出他们的神情,他点了点头。
就这样,白宣明拉着顾雪临,来到了自己之前所藏的偏僻角落里。
他转过身来,看着顾雪临,全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顾雪临看着他,目光没有鄙夷,也没有不快,只是有些陌生和疑惑。
对方问:“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白宣明摇摇头。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将自己的面部伪装去除了。
对方走的时候,他18岁,如今20岁出头,说不好自己变了多少——白宣明不太关心自己的样子。但知道顾雪临从20到22岁,几乎一点都没变,不说骨相面貌,就是那种冷静淡漠,但眼眸深处藏着某种东西的神情,也和过去一模一样。
就算他变得再多,顾雪临也不会认不出自己。
他静静等待着顾雪临的表情变化。虽然几乎确信他会开心,但仍然免不了一丝近乡情怯的恐惧。白宣明不敢看他,又强迫自己看,指甲掐进手心里。
顾雪临微微挑起眉毛,表示了一下吃惊。
除此之外,没有露出任何神情。
没有讨厌,也没有开心。没有认出熟人的恍然大悟,也没有失而复得的喜悦。他的目光仍然非常陌生,一定要说的话,只有疑惑加深了一层。
“请问……”他说,“你是需要帮助吗?”
白宣明半张开嘴,完全愣住了。
身后传来有人叫喊的声音,顾雪临不安地回头看了看。
“抱歉,快轮到我上台了。”他说,“你是有话想对我说吗?要不你在这里等一等,等我回来再聊?”
白宣明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又有人在身后叫他。顾雪临转身,似乎是在示意同伴稍等一下。白宣明闭上眼睛,后退了两步。
而后他做出了当时他唯一能做的事——他转过身,在顾雪临回头之前,没命地逃走了。
他穿着环流学院的校服,一路上都没人拦他,但白宣明根本意识不到周围发生了什么事。外界在他的意识里浑浑噩噩,等他扶着门框,走进家里的时候,才恢复了一点知觉,他关上门,就靠着门板,跪倒在门口。
霜叶踩着地板,跑出来迎接他。白宣明跪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她跑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嗅他的膝盖。
“霜叶。”他低声说。
小猫咪咪叫了两声。
他眨了下眼睛。
这么一来,才察觉到,一滴热水落在他手背上白宣明茫然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他在哭,可他根本没意识到。
白宣明伸出手,将霜叶抱进怀里。猫没有像平时那样挣扎,而是在他怀里抬起头,抽抽鼻子,好像在嗅什么。
白宣明一怔,而后笑了。
“你闻到他的气味了,是吗?”他一边笑一边流泪,低声说道,“是他,我见到他了,霜叶……他过得很好,比以前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哪一次都好……又干净,又漂亮,受人尊敬……”
这些事他之前没想,就这么被他说了出来,仿佛来自另外一个人的声带。白宣明自己也成了听众,听到这些话,恍恍惚惚地想,就是这样。
他不愿承认,但顾雪临似乎过得很好。比和他在一起的时候,那种朝不保夕,没有身份,困顿简朴的样子好很多很多。
除了不记得他了以外,哪里都很好。
他蜷起腿,抱紧小猫,将自己埋进她厚厚的皮毛里。
“……他不需要我了。”白宣明喃喃地说。
说出来的同时,那种巨大的,痛苦的打击,隔了这么久才迟迟到来。白宣明仿佛心脏被利器深深戳进去,疼得动弹不得,蜷缩起来,埋在霜叶背上,一直哭到他大脑缺氧,在门厅里昏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霜叶卧在他身边,玻璃球一样的大眼睛一直看着他。白宣明怔了片刻,伸手揽住霜叶,额头贴住她温暖湿润的鼻尖。
他就维持着这个姿势,怔怔地看着无边的,侵袭一切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