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卓然坐在前往齐县的车里。窗外尘土飞扬,汽车绕过燕郊的山脉,下了高速,从田野间穿过后又是宽阔大路,随后进入一片看起来略微破败的县城,再往前驶入一片小村庄。
目的地快到了。
她之前试图梳理整个案件的线索,悦安集团的案子实在错综复杂,从程双在体操队的劣迹斑斑,查到悦安集团可能协同操控利益链,后来陈韵案又牵出冰山一角。
现在竟然境寰科技与悦安集团似乎又有生意上的往来,而境寰科技里处于关键位置的许舒、向以宁、陆璃,涉身其中的人全都遭到了打击。这其中桩桩件件,她不信意外的巧合。
她们试图抽丝剥茧,但抽着抽着,发现包裹着真相的是一个巨大的毛团,根本无从寻找根源。
所以叶卓然只能尽可能多地搜集线索。齐县药厂,是近期的敏感话题,它之所以能出现在与悦安集团有密切关联的体校办公室里,势必也是突破悦安背后产业链的关键一环。
和叶卓然一同前来的同事是资深的暗访记者。下车之前特意让叶卓然把她那张过于明艳的脸涂了一层又一层的黑粉,摇身一变成了跟在基层工厂老板身边的秘书。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身材魁梧高大的男人,下颌一圈胡须,面容比较粗犷。那男的站在村口和他们挥手,叶卓然本来以为是当地的村支书,与对方握了握手。同事随之下车与来接待的男人问好,称呼是“童队长”。叶卓然这才回神,惊讶地看向对方,原来是县局的刑警。
暗访记者组的同事是位更年长的大哥,人微胖,名叫吕桐。他问身边的年轻记者:“小叶,第一次做暗访是不是很紧张?看你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吕桐长相平平无奇,说话言辞也毫无攻击力,很普通也很和善的模样。而这样的人往往最容易博得别人信任。
叶卓然是这两年的新锐记者,节目和报道都多,能力不错,但吕桐和她并不是特别熟。礼貌性地出声安慰道:“没关系,这次的任务不是特别复杂,不用太担心。和当地公安报备的是必要的流程,这样有特殊情况他们才能第一时间保护我们的安全。生命比新闻更重要,而且我们也要保证我们收集到的证据是有法律效力的。”
叶卓然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佩服:“不算紧张,我是觉得我需要向吕大哥你们取经的地方还有很多。”
她放下架子,进入另外一种工作状态,看似随意地和童队长聊了两句民情。她抓住一个平淡的时机切入主题:“童队,村里这家制药厂到底是什么来头?我看他们账面营收其实不错,怎么周边居民的收入水平没被企业带动起来?近些年脱贫致富和乡村振兴的政策也倾向集体企业,按理说应该一富带动全村吧。”
叶卓然故意模糊信息,等着童队长来反驳她。
果然,童队长说:“那可不是什么集体企业,一家个人私企而已,而且来头很大的喔。”他说话略微带点方言,压低了声音显得很神秘,“这家工厂经常白天晚上三班倒全天开工,附近居民提出机器噪声扰民,派出所出过好几次警,但对方保证得很好下次不会再犯,我们也不可能真的让人家停产。毕竟这是政府支持的私企,收益很好的,我们这个小县城税收还是要靠它贡献的。”
叶卓然问:“那我们要以供应商的名义探底,岂不是也会碰壁?”
童队长道:“不一定。毕竟你们身份是人家的合作伙伴嘛,既然谈生意,想查什么都是正常的。我们掌握的证据有限,你们上次提供给我们的兴奋剂药物,虽然是从这个地址发出去的,但是我们也没有证据证明就是这家药厂的产品,毕竟他们官方备案的药品都是合法的药物。所以我们也没法立案调查检查生产线。不过有个情况可以同步给你们,据村民反映,工厂三班倒,晚上的噪声会更大,有可能白天晚上生产的不是同一种东西。”
童队长把他们送到药厂的门口,反复叮嘱有危险情况第一时间找他,吕桐示意没有问题之后才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
“县局应该是第一次接到记者暗访的任务,他们怕我们出危险才会这么紧张。”吕桐说,一手把脑袋要探进门的叶卓然拽回来,“我先敲门,你往后靠靠,小叶啊,你别什么都往前冲。”
铁门外一条黑色大狗嗅到生人气味,狂吠起来,铁链声击打在门上,令人心惊胆战。吕桐把后辈挡在身后,向门内扬声喊:“有人吗?”
吕桐叫了几声没有得到回应。一阵良久的沉默后,一个睡眼惺忪吊儿郎当的男人从门房探头,嘴里叼着根烟,在狗叫声里含糊地大叫:“干什么的?”
叶卓然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视对方,那人穿着一件灰色工作服,身上有黄黑的污渍,衣领发白,洗过很多次。这应该是看门的保安,但如此不正规的装扮让人不敢想象一家本该洁净无菌的药厂到底是什么样。
那男人背后的门房里传来隐隐约约的打牌叫骂声与浓郁的酒气。
“你们白厂长约我们来的,叫半天了没见人,你们是这么招待合作伙伴的?”吕桐一幅不耐烦的模样质问对方,那男人也是个怂的,见了发憷,连忙开门放人进来。
离近了男人身上烟味酒味扑面而来,叶卓然微微皱眉,不满道:“你是保安吗?你们就这样生产的?我们该怎么信任你们的产品?”
男人怕把老板的生意黄了,忙不迭地赔笑解释:“我就是个保安,看大门的,我哪懂这些,您谈生意往里走,我跟老板说一声。”
看着走在前面老板模样的吕桐面色明显不悦,保安更紧张了。
叶卓然猜测这男人应该就是个本地村民,被雇佣来打工的。她一手拎着包,衣襟上的微型摄像头把所有场景记录下来。
男人带着他们往厂房走,吕桐边走边问:“你们白厂长人呢?不接待也不现身吗?”
男人低头哈腰地拿手机和上级汇报,把两位烫手山芋往外推:“白厂长这会应该在生产线上呢,不是厂区就是二楼的办公室,这门我进不去,您二位请吧。”
叶卓然瞄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没有发现异常。她说:“那您就送到这吧,我们自己进去,谢谢。”
吕桐已经拉开大门,训斥道:“小叶,在门口磨叽什么呢?快进来!”
叶卓然注意到保安对她投来同病相怜的眼神,心道姜还是老的辣,吕桐几句话的功夫就能把他们扮演的身份演得完全落地。
吕桐带着叶卓然换了无菌鞋套,在制药厂里参观。这家药厂工人不多,分为内外两个部分,分别是生产车间和包装车间。生产车间的无菌化处理不错,两个工作区域用玻璃门隔开,再里面是几间实验室,进进出出的是穿着白大褂的专业研究人员,最外面是负责给产品打包的工人们。
吕桐和叶卓然从工人们身后走过,有人抬头看了一眼,但大概平时见过的外来人员不少,他们并没有多少惊讶之色。
叶卓然看到,这家药厂主要生产大众常见的两三类感冒药,此外有两种比较昂贵的西药,来之前,她在厂商的产品名录里都看到过。
叶卓然拥有绝对的敏锐度,她从负责包装的流水线上见到五种药品的包装,五条线分别各负责一种,井井有条,怪就怪在这里明明有六条流水线。
她站在工人身边,领口的微型摄像头清晰地拍摄下从玻璃门另一侧的生产间传递出来的白色药瓶。它们被送到工人们手上,送入机器进行包装,再被工人们娴熟地装箱。
叶卓然一眼就看得出来,那是和陈韵案涉案的药品一模一样的包装。和别的药品不同,这些药瓶包装上没有品牌名称,没有防伪标识和许可证,却能够送给市体校的孩子们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