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眠却是没有立刻递去,只默默又读了一遍:“大姐这等啰嗦,这是一首藏头诗。”
季阳过来同看,念道:“严今北袭杀儿女,西虚三路先取北,不好,孩子有危险。”
静堂心中一惊,眼眸来回眨动。她不言不语,细细思忖了半刻,神色倒是比兄弟们镇定些:
“孩子的事放心。只是信中说,京军在西域宣称联合左氏是虚招,真实部署有三路兵力,严忍冬果真来了。”
她心事重重,又把信取过来默自念看,半晌道:“你们先回去吧,这信我再看看。”
待众人走后,帐中清净。静堂坐下来,取笔朱批,将出句首字一一用朱砂圈起来。
“严今北袭杀儿女,西虚三路先取北...西虚三路先取北。”
忽然,她眸色一紧,提手将尾字也连了起来:“庚,未,己,丑,时...夜警...空群通营为上佳.....”
“庚未己丑时,庚未日,”她猛然抬头,“就是今夜。”
是夜,东风大作。夜营惊警,众人整装,晋渊下马来报:“将军,军师,玉都那边没有动静。”
“知道了,”季阳道,“盯紧了,别出什么差错。”
晋渊走后,他问静堂道:“你说京军会来吗?”
她摇摇头,示意不知道。半晌又皱眉反问:“你说姐姐这信是怎么传出来的?幽灵卫眼线密布,可能吗?”
季阳不答,只沉沉叹气。兄妹三人并排立马,东风卷着黄沙掠过碎叶城的夯土城墙,气氛很是肃杀。
月光被云层割得支离破碎,远处沙丘流动,冷冽的银霜背后渐渐被黑甲列队如曲线般掩盖。他们果真来了,静言的消息的没错。
静堂同哥哥弟弟对视,勒马回城。暗夜里,她黑色的披风一路抖动,画出一条笔直的线。
城门洞开,放她一人进入。城楼望楼中,姜弥生朝她行礼,静堂问道:“幽灵卫擅暗杀,可布防妥当了?”
“二小姐放心,”他压低声音,“士兵我已一一排查过,腰间红绸为记,谨防调包。”
她点头忧心:“今夜风向不对,不可远攻。他们自东南而来,若是投石火攻,咱们反是不利。”
“放心,军卫已经备好,必不叫他们兵临城下。”
二人正自低语间,一只利箭不知从何处射出,裹着犀利的风声“嗖”的一下直直横穿一旁弓箭手的颅内。
那士兵离二人不过几步之遥,姜弥生一把护着静堂蹲下,嘴里急道:“二小姐小心!”
远处,另一方向又是一只利箭,这次却是没有伤人,只正正好插在望楼的城墙上。
城外,季阳握紧手中的长槊,槊尖在月光下闪着寒芒,敌军渐近,他一声令下:“杀!”
西域残部、北境军连同季家军旧部早已整合为一支庞大的军队,身着银甲,暗夜里朝黑甲京军乌压压一片涌去。
城下声喧震动,姜弥生朝缝隙中看去,道:“打起来了。”
刚才那一箭,静堂吓得不轻,颤声道:“他们想杀的人是我。”
她看着那箭镞,神情愣怔:“远处并没有高地,这箭如此神速,必是就近射出的,不对,军中还是混入了幽灵卫的人。”
她带上黑色兜鍪,将及腰的长发胡乱挽进去,镇定对姜弥生道:“带好头盔,离我远一点。”
语罢,她取下披风,又拿起地上掉落的弓箭,一把推开姜弥生,在暗夜里匍匐小跑。
“二小姐!”姜弥生始料未及,却又不能擅自离岗,只能继续窝在远处窥视军情。
城下,重甲步兵,长槊如林,两军交战,金属碰撞的巨响撕裂夜空,京军猛烈进攻,却被西域军阻挡了阵型。士兵们被长槊刺穿胸膛,鲜血溅在黄沙上,瞬间被吸干,有的失足跌进沙地,被战马踏成肉泥。
静堂一路跑,一路侧头窥视,忽而又是一支利箭擦着她的玄铁头盔落在城墙上。她在测试利箭射来的方向,没有工具,此刻只能估摸个大概,两只利箭都是从西北方向射来,那幽灵卫的刺客约莫在西北望楼。
静堂抬手挡住眼睛朝那边看去,她夜视不佳,眯着眼睛,却也看见那处守卫正襟危立,丝毫不像射出利箭的样子。
思忖见,又一利箭朝东南方向刺出,直冲她的后背而来,她连忙寻找掩体,蹲下喘息。
“不止一个刺客,”她自言自语,心脏跳动的声音就在耳畔。
此刻最好的办法,就是朝西北望楼的弓箭手射出利箭,不管他是自己人还是幽灵卫的敌军,只要杀一个人,她便可得到真相,消除威胁。
可那人真的是吗?
她闭上眼睛,皱眉挣扎。不,她不要错杀一个人,当年为父母报仇之际,季静堂都不肯迁怒,何况是如今一个搞不清敌友的士兵呢?
每个人的命都是命,当年她没有选择,如今权柄在握,她决不做那等腌臜之人。
静堂闭目一阵,平复着心情,睁眼时心中便有了主意,暗道:“严忍冬,如果今天你杀不了我,我一定叫你血债血偿。”
语罢,她扯下黑布蒙面反身,几乎以半辈子以来最急迅的速度朝西北望楼狂奔。身后的利箭仍是不怀好意地射来,似是没有追上她的步伐,铮铮落在身后。
待跑到望楼后侧时,她手持弓箭,匍匐在阶梯下面。抬头看去,那站着的士兵竟然已经死了,一支木棍撑在他的身后,装作直立而活的样子。
静堂怒目圆睁,瞬时警惕地转身朝身后看,军容整肃,看不出谁是刺客。
她握紧弓箭,像蜥蜴一般缓缓爬上望楼,尽量不露出一点声响。莫说不能被刺客发现,就是被自己人发现,闹起来也是事大。
待她爬至地台中央,又四周看看,实在无人。此刻,她才警惕地慢慢站直身子,用那已经死了的弓箭手当作掩体,躲在他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