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言有个习惯,只要动身离家,必会提前修习去处的人情风俗,幼时母亲妧蕊章教导自己,做事务必要瞧人眼色,不要在外人面前闹出笑话。
这些天她独自于帐中烦闷,看书的本事倒是一点没落下。西域惯有清真女寺供各国贵族女性持戒修行,纪律森严,男子不得入内。
她悄悄将手上的白玉指环摘下,握在手中,径直朝那边走去。到了寺门,一行人果真被挡了下来。
“夫人,”持戒的女人们还未说什么,身后侍卫便拦道:“请回吧。”
她冷静地呼吸了几口气,兀自将他们挡开,只笑着朝那修女递上白玉指环,只道:
“姐姐莫怪,我是从于阗而来,奉谢赫提古莱氏之约赴寺。临行前她特意赠予这枚和阗白玉指环为凭,说见此环便知是故人之托,让我今日申时来此相见,有要事相商。”
“夫人,”侍卫又拦,“回去吧,被大人知道就不好了。”
静言转过身,悄悄问道:“严忍冬出行之事,你们想在此处喧闹吗?”
侍卫沉声,对视片刻后方道:“夫人若执意如此,我们便不客气了。”
二人正要强行动手,寺门内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出来的是位年近四十的女子,身着素白缠枝莲纹礼拜服,外罩暗青纱质罩衫,正是清真女寺中执掌教务的谢赫提。
她未施粉黛,额间点着一颗青金石镶银的额记,眉眼间不见凌厉,深邃如古潭一般,沉静威严中带着一股从容之气。
目光扫过众人时,侍卫的动作竟下意识停住。
她不容置喙道:“此处是清真女寺,龟兹王亲敕的清净圣地,岂容尔等持械撒野?”
侍卫不得不收剑回道:“打扰,多有容待。”
那女子笑了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果真是汉人。女寺受王室庇护,凡滋扰圣地者,皆以冒犯王权论罪。”
众人脸色一白,不知该说什么,那女人却道:“既然是故人所托,这位妹妹便进来吧。”
静言有些迟疑,脚步凝滞间,侍卫再次拦住,那女人道:“再敢上前半步,即刻传信王宫卫尉,拿下问斩。进来。”
她独自转身离开,静言咬了咬牙,朝修女手上取过白玉扳指,回身对侍卫道:“我不会逃,你们要对他说便说吧,说了他也不会杀我。”
她眼眸一沉,转身快步奔向寺内,在廊道追上方才那女人道:“谢赫提莫怪,我方才撒谎了。”
那女人不停,只温言笑道:“我知道,你是汉人,怎么会替我的故人传信呢?”
静言低头,心又砰砰砰砰地跳,脑子一片混沌。
女人垂眸,从她指间取过那枚白玉指环,问道:“不过白玉指环确实是本寺同于阗的传信之物,法蒂玛也确实是我的故人,这些事,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静言无奈,只得如实答道:“书里看来的。”
那女人笑笑,问道:“说吧姑娘,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她有些犹疑,又朝身后警惕地看看,不敢轻言。这个女人虽然救了自己,但说到底不过是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这么重要的事,她能告诉她吗? “我是被...是被卖到龟兹的舞女,”她精心编者谎话,“家里有个弟弟,月前打仗,被人强行征兵到了碎叶城,现在生死未卜,我家主人又不准我私自外出探问,这才想到这里碰碰运气,遇到了姐姐这样的好人。”
一席话下来,竟是比伺候祝钦云还累。
“哦?那这样说,妹妹是希望我帮你找人了?”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女人回身坐回主位,只道:“清修之地,不得诳语。我倒也本想助妹妹一力,可妹妹气质高贵,又怎会是舞女出生呢?若你这般骗我,明心不可鉴,我倒也有几分踌躇了。”
静言又朝身后警惕地看看,忽然扑地一声跪下,梨花带雨道:“求姐姐救命,我家原在京都有些官职,家道中落,被迫依附丈夫。不想丈夫狠心很情,中道娶了几门小妾,又嫌我不会说话,帮不上忙,也生不出孩子,这才把我和弟弟赶了出来。之后如何流落西域,乱世之中,孤身女子,姐姐便也可想见了。”
演戏是她最拿手的活儿,在后宫待了一辈子,别的长进不大,演技却练得一流。
流泪间,她猛地磕了几次头,唤道:“姐姐,只是一个消息,姐姐若能帮我,但有所需,昔昔虽势单力薄,却定也万死不辞。”
她重重把头叩在地上,听着自己的呼吸声,鼻间的热气水雾,缓缓平复着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