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林子易睁眼时,身边没有其他人。
外间传来淅淅沥沥雨声,他从床上站起身,脚刚落地就一阵眩晕,这场景的切换越来越离谱。
林子易忍不住吐槽,起个身就换场景,搞的那房间跟刷新点似的。
不一样的是,这回没有衔接上次的地窖,而是新的院子,正中央有一个戏台,上书“善恶台下骨,悲欢幕中灰”八个大字。
林子易就站在正房的廊上,正对着戏台。
天空中明明在下雨,月光却依旧明亮,甚至在大雨的洗刷下显得更加澄澈透亮,像是舞台上的聚光灯,将整个戏台照得亮堂堂的。
林子易手腕翻转,召出千机,撑伞走入雨幕,院子周边密密麻麻放着,遇雨不湿,白脸红腮,在月夜雨中,很是渗人。
整个院子里都是生活的痕迹,戏台也经常使用,此刻台上还摆着一副傩神面具,与白天小镇上悬挂的面具风铃属于同一种风格,但更华丽更夸张,用色也更加复杂,如果说风铃面具代表的是苦母座下引路的使者,那么这副面具代表的就应该是侍奉苦母的神官,或者就是苦母本身。
风雨骤歇,檐角铜铃兀自滴着雨水。戏台青砖缝里有灰白色的烟雾钻出,袅袅娉娉向月光,温和的夜风穿街过巷,扑在脸上像是母亲轻柔的抚摸,最后绕梁上戏台,点燃了台上的二十八盏灯笼。
烛火摇曳,烛光青蓝,幽幽地渲染着诡谲怪诞的氛围,清风带来怪异的气味,是蜡油燃烧时的味道,林子易皱了皱眉,到底还是认出了那灯笼的材质。
人皮糊纸,人脂做油,人骨做架,人发做芯,这二十八盏灯笼,不晓得沾了多少条人命。
忽闻三声破锣响,月光骤然暗淡一瞬,像是开场前的灯光效果,台前从地下长出两尊傩公傩母像,石像转颈对视,描金眼眶里滚落混着香灰的泪珠。
『东方青云起,西方白马来
南天门上挂金牌,捉拿黄鬼下天台
铁锁链,哗啦啦,九鬼八煞听令来——
莫叫那瘟神逃出森罗台!』
幕布无风自动,露出背面密密麻麻的傀儡丝,月光下,幕后鬼影重重。台侧有月光汇聚,照出一众纸扎乐手,最当前的纸人用唢呐吹出一个高音,密集的鼓点打出节奏,东南角的引魂幡自燃,鼓声不知何时已过渡为庭杖击地的声音,从内到外,又从外到内,震耳欲聋,无处不在。
『威——武——!』
啪!——一声惊堂木,月光重新亮起,二十八盏人皮灯映出红光,空中闪电乍现,似将这黑天扯出一线光明。
鼓点如骨节爆裂,四具青面獠牙的“跳傩将”踩着禹步登场。台上搭起公堂,城隍怒目圆睁,挥手唱着戏词:
「带犯人!——」
两边侍立的衙卫齐声应和:「带——犯——人——!」
有两鬼压着一人自远处来,离地三尺,踮脚踏空而行。
待犯人跪在台中央,城隍便唱到:
「一问偷寿几何载?二问欺天几多回?」
衙卫照例重复,只是问话的对象不是台中黄鬼,而是台下观众。
唯一的观众——林子易。
城隍一拍惊堂木,拖长话音再问:
「偷寿几何哉?欺天几多回?」
林子易此刻被无形的力量钉立在原地,动弹不得,见他不应,衙卫逼近,他与戏台的距离也在变短,幕后的鬼影更加张扬,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吞噬。
此刻,退无可退。
有傀儡丝在光线的掩护下悄然接近,林子易心头“咚!”的一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照实回答。”
“不曾偷寿,”听到黄淑娴的声音,林子易镇定几分,不卑不亢道,“不曾欺天。”
他给出答案后,有阴阳善恶盘在台中出现,城隍与衙卫都屏息以待,盘中央的人头骨吐出白烟,哑声道:“谎言!”
衙卫应和:“谎!言!”
“谎言!!!——”城隍惊堂木炸天响,有雷劈头而下,电光火石间林子易来不及反应,硬生生受了这一击,幸而他提前召出了千机,伞面抵挡了绝大部分伤害。
饶是如此,林子易也觉得全身的骨头仿佛都被冻结,连呼出的空气里都是冰碴子。
城隍丢出令箭,宣判结果:
「罚下地狱!」
戏台自两边散开,林子易被猛地拽上抬起,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有跳傩将凭空出现,各自走位定势亮相。
东方青面将马头人身,西方赤发将六臂蛇身,南方白袍将无面偶身,北方黑甲将披甲无身。
四方将押解着林子易,瞬间沉入戏台中央裂开的地底。
两鬼压着犯人紧随其后。
此刻林子易才看清那人的样貌。
是第一夜正面挑衅苦母、疑似司马狗蛋本蛋的月亮逆子。
此刻他白皙的皮肤变成了硫磺色,下半张脸上戴着獠牙面具,赤色的毛发长到了脸上,不知为何昏迷不醒。
幕落,院子西侧人皮灯笼倏忽熄灭,黑暗里亮起无数双幽绿的瞳孔,定定的注视着林子易离开的方向。
*
“让你说实话怎么还撒谎?”黄淑娴的声音再度响起。
林子易也很无辜,他说的就是实话,以往的记忆分毫不存,他怎么知道自己以前居然真干过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