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怎么会……”

“我怀疑是葛东临。”

陆骁猛地站住了脚步，怀疑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反驳，“不可能！”

“我没时间给你解释了，你现在就去找葛东临，他一定知道晏辽在哪——”

唐绍铖话音未落，突然感觉到前方一阵强烈的白光，顿时目眩头昏，周渝南猛地按了下喇叭，方向盘快速转动着，想要避让，却根本躲不过。

唐绍铖最后听到的声音，是周渝南高声喊出的，“小心！”

一辆仿佛从地狱里冲出来的巨型渣土车，毫无征兆地从侧面的路口全速冲出，如同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结结实实地、彻底地、碾压般地撞上了他们这辆车的侧面。

转瞬之间，空旷的马路只有“砰”的一声，汽车被猛地撞飞，翻滚着跌下山坡。

世界在瞬间失去了声音，只剩下金属被疯狂撕裂、挤压、扭曲的恐怖巨响。安全气囊猛地炸开，巨大的冲击力将唐绍铖的意识狠狠砸向无尽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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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最先想到的是秦厉高深莫测的嘴脸，还有那句他当时尚未明白意义的，“不是我选中你，是你身边的人选中了你。”

疼痛变得绵长而麻木，一阵阵晕眩感仿佛来自身体深处，他像是躺在颠簸的甲板上，脑海中走马灯一般闪过很多遥远的回忆，前世今生都变成杂乱无章的碎片，向着他的意识深处投掷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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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的画面像是边缘泛黄的老照片，朦胧又模糊。他想到去年九月的生日，晏辽关了灯捧着蛋糕走出来，上面满满当当插了二十四根蜡烛。

“你又能许生日愿望了，去年的愿望实现了吗？”

摇晃的烛光映着晏辽精致的五官，他在一片温馨的烛光中心满意足地点头，晏辽又把蛋糕贴近了些，笑着问，“那你今天的愿望想好了吗？”

他说，“还和去年一样，希望你平安健康。”

“你怎么不说希望永远和我在一起、我一直你爱你这些，”晏辽故意问他，“那我要是平安健康地出轨了你怎么办？”

他在晏辽脸上捏了一把，没理这句玩笑话。

现在他才想到当时就应该说出口的，应该说给他听，不管怎么样，不管你会不会永远和我在一起，我都希望你平安健康。

想到他和晏辽在一起总是会觉得很放松，像是在秋高气爽的天气坐在公园的树荫下，有微风轻轻吹过头发的轻松和惬意。偶尔他们也会吵架，但晏辽总会是先要和好的那个，还会得意地说，“就算服软也只是我善良。”

想到两个人在大学的那几年，他对大学生活也没什么回忆，他每天不是泡在图书馆就是往返于律所，学校的很多地方直到毕业他都没有去过。

但只要去过的地方都有晏辽。不管在哪里，都是不会落单的身影，都有人一直在旁边陪着他。好像走夜路时候，就算没有灯光，抬起头也能看到月亮。

像是月亮一样降临到身边的晏辽。

想到有一年的新年夜，学生会活动开到很晚，外面下了纷纷扬扬的大雪，他一出门就看到晏辽在雪地里冷得直跺脚，看到他就抬起头抿着嘴唇笑。

“我一直想着快要见到你了，所以就不觉得冷。出来得太着急，忘记戴手套，你摸摸我的手是不是很冰？”

如果不是对这个人足够的了解，差点就要被骗到了，分明是故意没有戴手套，双手冻得冷冰冰好有理由伸进他的口袋。

总是喜欢说“骗你是小狗”的人没少说过这样的谎话，却只会让唐绍铖觉得好可爱，好可爱，他愿意假装不知道心疼地去哄小孩，握住晏辽的手一整路都不松开，提醒自己要永远要好好爱他。

想到他们异地的那两年，手机里数不清的短信和通话，机票火车票积攒了厚厚一摞。晏辽说他可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生活，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可是那有什么意思。

离开平城的前夜，他们躺在一张床上，晏辽挤进他的怀里，带着微弱的鼻音小声说，“如果不能在你身边的话，到哪里都一样，还不如就把自己放逐到最差劲的地方。”

“从我被你塑造成不一样的我开始，从我偏离了自我意志决定的人生道路开始，我就完完全全只属于你一个人。”

唐绍铖那时还想要纠正晏辽这些偏激的想法，他知道晏辽这样做的目的只是出于爱他，像是小猫绞尽脑汁想要表达喜欢，抓了一只老鼠放到他的枕头旁边那样。

可其实他也是如此。

在前世模糊久远的记忆里，只剩下他自己的那一年，全世界只剩下他的那一年。他也感觉，“如果不能在你身边的话，到哪里都一样。”

前世最后那年，有一段时间他的手上抱着纱布。晏辽躺在床上，转动脖颈，眼睛一直牢牢盯着他的手。他轻描淡写地说，“割伤了。”

而晏辽连关心的话都要说得刻薄，“照顾好自己啊，你受伤了家里就有两个残废。”

那是出事后的一个夏季深夜，厨房的隔音很好，他洗过玻璃杯整齐地摆成一排，突然打碎了其中一个，攥住碎片握得越来越紧。

他只是在想，那时候晏辽会有多痛，但就算能模拟出疼痛，那种更折磨人的恐惧和绝望永远无法真实体会。

晏辽在重症监护室醒来后问他，“为什么不接电话？我一直在等。”

后来唐绍铖经常会梦到，自己的手机铃声一直在响，黑色屋子里，身体好像被一根钢丝悬在深渊之上，等了六十秒又六十秒，永远没有人接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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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他重活一世，高三最后那段时间，晏辽借了他的《白马啸西风》，过了几天又还回来。他没有看小说的心情，还是因为这本书被晏辽翻过，所以也想一页页地翻看。

书里面夹着一张叠好的纸，起初他还以为是告白信，读了才发现是晏辽的一页日记，大概不小心夹在里面。

“喜欢我好不好，像我喜欢你这样的喜欢我好不好，拜托和我在一起吧，一直和我在一起，永远和我在一起，以后的每个日子都和我在一起，拜托拜托求求你了好不好啊。”

他在有一年冬天和晏辽说过这件事，笑眯眯地问，“真的那么喜欢我啊？”

晏辽像树懒一样贴在他的后背，“那当然了，最喜欢你啦。”

……

无处不在的剧痛。

寒冷的空气迎面砸来，浓烈的汽油味和烧焦味刺鼻地钻入鼻腔。

唐绍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里一片血红和模糊。他发现自己被卡在变形的车体底部，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温热的液体从他额角流下。

那辆渣土车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它出现时一样诡异。

“唐绍铖！别睡，别睡，快醒一醒！”

周渝南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慌和嘶哑，她的脸和脖子都蹭上了灰尘，额头隐隐有红色的血迹，正拼命试图将变形的车门扯开，想把唐绍铖从压扁的车底拖出来。

周渝南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拽，唐绍铖顿时感觉一阵钝重的痛楚，但终于被拖出了残骸。

他想说话，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瘫倒在冰冷的湿地上，雨水冲刷着他的脸。

“要爆炸了，快点！”

周渝南架起他，踉跄着拼命远离那辆还在漏油的报废车辆。

他们刚跌跌撞撞地跑出不到十米，“轰”的巨大的爆炸声在身后剧烈响起，灼热的气浪夹杂着碎片猛地扑来，将两人的身影彻底吞没于烈焰与暴雨交织的混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