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没料到陈姨娘会是这样的反应，福寿堂内气氛有一瞬间凝滞。

包括秦氏都感到意外，能给言昱安做妾这天大的福气都不要，莫不是惺惺作态，假意推辞？

老太太毕竟饱经世故，满是皱纹的脸上尽是岁月刻下的风霜，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泛着琥珀色微芒，看向人时仿佛是一道电光，能将人心底的小伎俩统统戳穿。

陈姨娘心内正在打鼓，就听见老太太又问了句，“阿英她心里也是这般作想的？”

陈姨娘想了想，这个时候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便将昨夜带陈英回府归还玉佩，本意就是二人划清界限的事说了出来。

厘清事情的来龙去脉，老太太和秦氏对视一眼，而今才算是弄明白。原以为是男女间私相授受结下私情，到头来竟是言昱安剃头挑子一头热。

秦氏面上松了口气，但心里还是有些气恼。满京城的贵女哪个不巴望着嫁给言昱安，她区区一个妾室的侄女，难不成还觉得侯府世子配不上她？

盯着陈姨娘，又想起陈英那张相似的狐媚脸，秦氏心里越发不是滋味，想要质问的话又咽了回去。

面对老太太和秦氏审视的目光，陈姨娘额头沁出汗，又生怕她们不信，索性心一横道，“实不相瞒，妾身已经替阿英觅好一户人家。那家有些许田产，家中就一个读书种地的儿郎，与阿英年纪正好相仿。妾身正想着这两日安排相看，早日定亲也算了却妾身一桩心事。”

边说着，她抽出帕子又按了按眼角说，“安顿好阿英这孩子，妾身也算是给亡兄一个交代了。”

原是灵机一动随口扯个幌子，可话说到这份上，也道出了几分真心。这时候的陈姨娘，眼眶里泛起的泪花做不得假。

姑姑对侄女的这份舐犊之爱，老太太也是做长辈的，还有什么不明白呢。默了会儿，老太太面上不显，只幽幽叹了一句，“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随后寒暄几句，便叫她们各自散去。

话分两头，陈英也不知怎的，竟稀里糊涂跟着言昱安登上马车离开了侯府。

外面黑灯瞎火，也不知要被马车带往何处。言昱安上车后就闭目养神，丝毫没有想和她说话的意思。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说什么触霉头的话，索性闭眼倚靠着车壁。最后在夜路颠簸中，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依稀记得后来是言昱安拿了件披风将她裹上，直接抱着她下了马车。

其实被抱下马车时她就醒了，可人在言昱安怀中，她不好意思睁眼，索性就闭眼继续装睡。言昱安抱着她进了一处宅院，将她放在床榻上又替她掖好被角，然后放下了纱帐。

她本以为自己会睡着，可是床榻上熟悉的馨香却让她莫名紧张起来。几乎是瞬间她就意识到，这里是言昱安的私宅，而此刻自己正躺在他的床榻上……

某些令人难以启齿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这时候人反而愈加清醒了。

手指悄悄攥紧了衾被，心内挣扎了好一会儿，陈英蓦地睁开眼，强自镇定地转头望去。

纱帐外似有人影晃动，却许久不见灯烛熄灭。

陈英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变得沉缓，可心脏还是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他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越想越是心绪不宁，偏偏这时候人的听觉越是灵敏。先是轻缓脚步声，而后是书册翻页声，衣袖与纸页轻微的摩擦声……

这些微不可闻的声响，像是四面八方而来的小猫爪，猝不及防地逐个去试探，去撩拨她敏感又脆弱的心。幸好他们之间还隔着一道纱帐，能将她此刻的羞臊与狼狈遮挡得严严实实。

坐在桌案后的言昱安，提笔蘸了蘸墨，抬眸间，目光不经意落向了纱帐低垂的床榻。他的神情有一瞬恍惚，像是陷入一场不忍惊醒的绮梦，甚至连眼都不舍得眨一下。

直到笔尖的墨汁滴到纸上，他才终于收回了目光。

清隽如玉的面容上，眉间微蹙，只一刹那，他眸光坚毅，周身散发着唯有清醒者才有的沉肃气魄。很快，他将桌案上写了一半的奏疏揉成团，然后重新铺纸蘸墨，静气凝神，一呵而就。

住进言昱安的私宅，已有一段日子了。

除了门口守卫不让她出府外，府中仆人对她饮食起居，都照顾得无微不至。

陈英起初心中惶惶，但渐渐就觉察出不对劲了。言昱安除了那晚将她带到这里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座私宅他平日就来得少？还是他已经忘记了她的存在。

一连数日见不到言昱安，陈英实在忍不住了。便去问院里正打扫的小丫鬟，那丫鬟握紧扫帚战战兢兢地解释说，郎君平日在衙署处理公事，下值后多半是回府邸给长辈们请安或在府中留宿。

只有衙署下值太晚，怕深夜回府搅扰长辈休息，才会到私宅来暂歇。即便是来，也多半是到后半夜了，所以平日陈英与他几乎碰不到面的。

听到这个回答，倒也不算太意外。

陈英见小丫鬟神情紧张，不免好奇就多问了几句。这才晓得这丫鬟名叫小红，是陈英来了之后才被采买进来的，到现在连主家身份都没弄清楚，更别说面对陈英这样身份不明的女子了。

想到方才小丫鬟尴尬又古怪的神情，她立刻便明白了，小红定是将她看做是被官宦人家偷偷养在私宅的外室之妇了。

陈英也不愿多解释，她信手摘了片海棠树的叶子，侧头看向院中正清扫落叶的小红，状似不经意问道，“最近，外头可有什么新鲜事？”

对上小红有些发懵的眼神，陈英笑了笑又补充道，“我闲来无事，就想听一听市井八卦，权当解解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