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来临的时候,家家户户都会烧上炉子,来抵御寒冷的风潮,八岁半的苏琂蹲在地上,望着面前烧得噼里啪啦的炉灶发呆,直到屋外的争吵声将她的神智唤回来。
她眨了眨眼睛,面无表情往炉灶里扔了半截树枝。
“净整那乱七八糟的玩意,爱死哪儿去哪儿去一天天的,净魔怔。”
直到房门被推开,苏琂循声看过去,一个女人走到她身边,眼睛红通通的,面上还有红色的指印。
“娘。”苏琂喊了一声,指着炉灶说,“火快烧好了。”
女人久久看着她没有说话,忽然她跪在地上,手轻轻抚上她的脸,她在看她,苏琂歪了歪头,没明白她要做什么。
女人将她抱进怀里,一瞬间号啕大哭。
她不明白娘为什么会哭,是她做错什么了吗。
她想了想,她什么也没做,娘是不是饿了,哭代表着不舒服,饿了就会不舒服,于是她蹭了蹭她的脖子,说:“娘,我做饭给你吃好不好。”
吃饱了,就不会难受,就不会哭。娘没说话,只是抱着她哭。
后来她发现,娘好像变了,以前她不会朝她笑,总是很沉默,低着头砍柴做饭,打扫卫生,坐在床上缝补衣服。
现在她偶尔会对她笑,眼底是她没见过的温柔,会拿书给她看,教她认字。
娘给她改了名字,说跟别人学识字时见到的字,寓意很好。
她拿起一根木棍,教她写自己的名字。
她说她不是她的梦魇了,她是个女孩子,也挺好,虽然她没听懂。
有一天,她送给她一个东西,是一条红绳,她说是村里的老人教她编的,上面坠了一个还没她指甲盖大的金色小葫芦,说是她九岁的生日礼物。她说“你记得藏起来,不要让你爹知道。”
苏琂把手绳小心地塞进袖子里,点头说好。
又是大雪天,外面的雪又高又多,盖住了山上的树木,盖住了周围的房屋,一眼看过去,只有无尽的白。
房门被重重踹开,暴怒的男人拽着娘的头发,像她平常往灶台里扔柴火棍一样,将娘扔进屋内。
“我说最近饭都变难吃了,你还老往外跑,原来你个婊子心野了,想跑了,还他妈的跟老张家那个婊子学,学什么念书,偷偷摸摸报了学校,你敢骗老子。”
苏琂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低着头把做好的饭菜放在桌子上。
娘踉跄着从地上站起来,大声喊道:“对,我不仅要走,我还要跟你离婚!女儿我也要带走!”
“你敢!”
他们扭打起来,谁也不肯放过谁,苏琂楞楞地站在原地,她好像需要干什么,可她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小兔崽子,老子就是打死她,你也别想带走,老子的种!”
他突然向苏琂走过来,苏琂没什么反应,只是抬头看他,忽然娘死死抱住他的大腿,朝她吼道:“进去!”
和以前许多次一样,苏琂机械地往屋里走,安静地坐在床上,听着外面噼里啪啦的声音。
不对,苏琂脑中忽然响起一道声音,出去,她要出去。
可是一想到这个念头,她浑身忍不住轻轻颤抖起来,脸上、脖子上、还有手腕处都是火辣辣的疼,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上面的勒痕还没有消失,这是他上次喝醉了打她时留下的。
可是念头一遍又一遍响起,在她脑中挥散不去,要出去,得出去,她不出去一定会后悔的。
后悔?苏琂忽然迷茫,后悔是什么?她为什么会这么想。
又是一声闷响,苏琂整个人哆嗦了一下,她看向那扇模糊的窗户,依稀能看到似乎是谁被按在那上面,那个颜色,她好像见过娘穿。
不可抑制的、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抬起腿向那边走去,尽管腿还在发抖,她还是一步一步地往房门走去,直到小手握住门把手,触电般的,她缩了一下。
手腕上的淤青越来越疼了,她似乎感受到那人捏着她的力道,那么重,那样不可抗拒,她会像是一根被反复折断的树枝,最后被扔进炉灶,烧得体无完肤。
可是,可是,她止不住地深呼吸,再次紧紧握住门把手,一把拉开。
倒塌的桌子、凳子,随处可见的碎片,还有两个扭打在一起、倒在地上身影,苏琂一瞬间脑中空白。
娘被压在地上,一双肮脏的手死死握住她的脖子,苏琂想都没想,拎起门边的木棍,用尽全力朝男人的背打过去。
“不许打我娘!”
男人背影一顿,松开掐着女人的手,回头看向苏琂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小兔崽子,敢打你老子。”
苏琂全身控制不住地抖,她好像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男人缓缓站起身,表情充满狠厉,他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拎起来,“真是打少了,你他妈也敢造反了。”
疼痛伴随着窒息,苏琂张着嘴,根本呼吸不上来,手脚也根本使不上力气,苏琂掰着他着他的手掌,却连他一根手指都撼动不了。
咳嗽声,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娘的,苏琂只觉得整个肺都要咳出来了,眼前也是血蒙蒙一片。
“找死是吗?嗯?”男人咬牙切齿地盯着她,似乎她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老子这就送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