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行宫道上等了许久,身边路过不少急着离开的官员,终于看见了一样急色匆匆赶来的吴初樾。
再次将妻子的手握在掌心,裴云曜终于松了口气。
没等他安抚,吴初樾却红了眼眶,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道:“我听有内官说,宋怀弋去赵府清查,因有季蘅坐阵,赵家几个家眷都平安无事。”
裴云曜汗毛倒立,握紧了吴初樾的手:“她怎么还掺和进去了?”
周氏挟着赵家与太子斗法,他本还有些侥幸,赵彦秋早早就离了裴府,谁料裴云晰这个糊涂胆大的,竟然敢只身赴险。
“月儿还在赵家,”吴初樾痛惜道:“这种抄家灭门的大事,她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裴云曜哑然,只能痛苦地闭眼。
“当日就不该让他把月儿抱走。”
“事已至此,好歹已经平息。赵彦秋也算是捡回一条性命,”吴初樾反过来安慰他:“我们去找五弟弟,先回家去吧。”
裴云曜只能点了点头。
巫蛊一案最后还是落到了那个自杀身亡的“邓锐”头上。赵倾不知为何,咬死是遭受幕僚陷害,官家仁爱,念在赵倾曾有从龙之功,因他识人不清、身为堂堂中书令却遭奸人蛊惑,辜负官家期盼,只判了他终生幽禁诏狱,并未处死。
至于赵彦秋,他因是嫁出去的长子,又被赵彦灵力保清白,太子也替他求情,所以免遭劫难。但他毕竟是礼部官员,落了个擅离职守的罪名,官家褫夺其官职,黜落学籍。
赵彦秋出诏狱时,是清清白白、一介平民。
此刻已是仲秋。
赵彦秋一身单衣,在阴冷诏狱里待了这些日子,再见阳光时,竟不禁瑟缩了一瞬。
赵彦灵在外头等他。她看着自家兄长,即便是曾沦为阶下囚,走出来时仍难掩周身气质风骨,不由地轻笑,眼神示意了身边女使,过去替赵彦秋披上了披风。
太子笑眯眯站在她身侧,一样看着如傲雪寒梅的赵彦秋缓缓向他们走来,忍不住挑眉:“不愧是昔年京城第一的翩翩公子,何事都不曾让他傲骨折腰。”
赵彦灵不以为然:“他能有什么傲骨,一味强撑罢了。”
太子从善如流,点点头:“也是。不知,若他得知自己的性命是宋世子救回来的,会作何感想。兴许便松了口,让我那表弟入府,给你嫂子做侧室呢?”
赵彦灵轻蔑一笑,斜了太子一眼:“我竟不知这里有宋世子什么事,别忘了,在文华殿替他求情的人,可是您啊——太子殿下。”
“哎呀,你可不知道,”太子越笑越开怀,“我那表弟来见我时的脸色,真是难看极了。他一门心思想钉死你这哥哥,却在关键时候折戟,我都怕他气吐血。”
“若溅血脏了东宫地砖,太子殿下定要狠狠责罚他。”赵彦灵道:“如今殿下心事已了,一头白鹿便把家父那条老狐狸扳倒,您是该得意地笑笑。”
太子丝毫不介意赵彦灵的挖苦,反倒眨眨眼,状似无辜地瞧着她:“送白鹿的又不是我,是你父亲那个来路不明的幕僚啊。”
“是吗,只怕那幕僚还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双生兄弟,此刻正安坐在东宫里头吧?”
太子摇摇头:“世间哪有真的假死药?都是骗人乖乖上路的说辞罢了。”
赵彦灵无所谓太子究竟有没有真杀了邓锐,她见赵彦秋走近了,便无意再与太子多话。
赵彦秋施施然站定在二人身前,恭敬地伏地行大礼:“草民叩见太子殿下。”
太子笑意不减:“快请起吧,赵公子风采依旧啊,还是这么体面。”
赵彦灵不愿让太子再看她家的笑话,冷声道:“在狱里待了这么久还没跪够?快起来回家。”
赵彦秋没说话,只起身,跟在赵彦灵身后默默离去。
二人步行出宫,在东华门侧上了车。
赵彦灵看他一直沉默,只当他是尚未从牢狱之灾中回过神,便少有的开恩,没有去挖苦嘲讽他。
倒是赵彦秋先开口:“你与太子殿下很是亲厚。”
赵彦灵挑眉:“何以得见?”
“……没什么。”赵彦秋坐得端正,丝毫看不出落魄:“我如今一介平民百姓,确实不适合议论皇宫大内之事了。”
“你都听说了,”赵彦灵了然,直言不讳:“昨日裴二郎登门,刚把你妻女接回去。”
赵彦秋双手握拳放在膝头,没有接话。
赵彦灵笑着问:“那眼下我是带你回家,还是把你送到裴府去?”
又是沉默。
赵彦灵促狭的笑意越来越浓,她提高了音量,对着前头车夫说:“改道,去裴府。”
她看向赵彦秋,却依旧未从他脸上找出除了冷漠外其他的神色。
许是经历了这一遭,赵彦灵的性子竟然修平和了些,没再故意激怒赵彦秋,倒是带了些诡异的诚恳:“如今咱们家落难,若宋世子再度登门,你可得待人客气些,若他愿入府做小,你就答应了吧——倒不用低三下四,如果他有意刁难,你也不用怕他,我自会替你撑腰。”
她想起裴云晰在赵家说得那番话,不知是调侃还是安慰:“你有女儿傍身,你那娘子,会向着你的。”
“你是在安抚我吗?”赵彦秋也笑了,只可惜面色苍白如纸,笑起来不复往昔温柔:“那我倒情愿自尽、死在狱中。”
赵彦灵挑眉:“你可不能死,那岂不是让太子和宋世子太过得意了?”
“赵彦灵,”他闭上眼,疲惫不堪:“我们就是你和太子逗乐的玩具吗?”
所有痛苦、悲伤,在赵彦灵和太子二人眼中,竟然都不过是玩笑。
赵彦灵神色丝毫未动,甚至轻轻拍了拍赵彦秋的肩膀:“大哥,情字何解啊?我此生算是无缘这个答案了,你却是比我更清楚的。”
“我保下你,自然是因为——你是我血脉至亲。”
“好一个血脉至亲,”赵彦秋轻嗤:“你与太子斗法谋略,我和父亲都是牺牲品。结果到最后,你竟又和太子走到一处。”
赵彦灵面色一沉:“看来你在诏狱待这些日子,还是没想通。”
“我确实觉得太子庸碌,但东宫就是东宫。官家一日不废,他就是皇储,是大覃的继承人。父亲执意伙同周氏,站队四皇子,妄图谋逆,竟然还想裹挟着我、拉我下水,”提及此事,赵彦灵难得脸色浮现愠怒之色:“我不是没规劝过他,可他偏执啊,又要面子,不愿意听我这个女儿的话。”
“所以有今日,都是他咎由自取。”
赵彦秋冷笑:“我们都是凡夫俗子,只有你是圣人。所有人流血流泪都无所谓,只是你纯臣证道的垫脚石罢了。”
“是。”赵彦灵毫不避讳:“你们都是我的拖累。”
赵彦秋不再说话。
到了裴府跟前,他独自下车。赵彦灵一言不发,车驾缓缓驶离。
门房老远见了赵家马车,便赶紧回府中通报,因此赵彦秋并未孤身站在阶下太久。他还没再仔细看一遍裴府的楹联,便被一声轻唤,夺取全部思绪。
“鹤疏。”
他循声望去,裴云晰立在阶上,笑着流泪:“鹤疏,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