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彦灵听了家中影卫回报的消息,便是经年处变不惊的她也难得诧异:“她真是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
赵彦灵靠在榻上,忍不住蹙眉细思:“我原以为,她对赵彦秋并无感情。”
影三沉吟片刻,进言道:“听着也不太像情深意重,只是碍于月小姐罢了。”
“她这样掺和进来,只怕是太子要头疼了,”赵彦灵轻笑,丝毫没有被软禁的局促,“她竟然有这般胆色,算我之前小瞧她了。”
影三道:“官家尚未苏醒,如今大内由周贵妃把持,派人传了话来,说九公主受惊,要主上您入晴粹宫陪伴。”
赵彦灵知道周贵妃的伎俩,摆了摆手:“只说我如今被软禁在拂云行宫,去不了。”
“这个说辞,恐说服不了周贵妃。”
“她把我拿过去,不过是想逼着我站队她儿子,”赵彦灵喝了口茶,气定神闲:“我父亲和大哥入狱,最急的估计就是她了。”
影三顿了顿,“待官家醒来,定要彻查此事。眼下邓锐已死,死无对证,不知主上预备如何应对?”
“……他们到底是我的父兄,我虽然巴不得他们俩直接老死狱中,但若是那样,只怕官家也不会再信任我了。”赵彦灵神情淡漠,颇有些无奈:“真是会拖我的后腿。”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她眼睛放在朝堂上,却疏忽了自家父亲的院子。赵倾年轻时善于钻营,深知自己是个无能的,老来在朝堂上又被亲生女儿压得差点喘不上气来,便过分依重家中幕僚,这才让人钻了空子。
她搁下茶盏,问道:“宫里的事查的怎么样了?”
“影四正在查,但官家骤然吐血晕厥一事,不像是周贵妃做的。”
赵彦灵了然:“周氏没兵权,逼宫造反的事情她做不来,太子那边倒是兵强马壮,她尚且急着等官家醒来给她做主,怎么可能让官家晕到现在。”
影三正色道:“那若是太子那边有动作……”
“蠢,”赵彦灵斜她一眼:“他身为正统的东宫太子,上有中宫皇后,下有宋家世子带兵。除非他疯了,才会现在动手。官家若有意外,他继位顺理成章——他也不是个沉不住气的,否则不会忍周氏这么多年。”
她眼波流转,沉声道:“让蒋流深配合影四去查太医院。查出来什么也不必详细报我,只将结果说与我听。”
“是。”
赵彦灵约莫猜得出官家晕厥不醒一事与东宫有关,但她不想知情。
太子这招釜底抽薪用得不错,乱了周氏阵脚,如果这次博弈里周氏坐不住,他日起兵也有个正经缘由。
赵彦灵轻笑,她这个官家运筹帷幄,到底是不愿意真的看着太子被周氏逼上绝路。
帝王制衡之术,必要时以身入局,此招虽险,但用在当下却是妙极。
但国不可一日无君,给周氏的时间可不算多。两日后官家苏醒,勃然大怒,命人彻查赵倾巫蛊一事。
赵倾父子被关押在诏狱,听候发落。赵彦灵拜宫求见被训斥,削去吏部官职,被贬国史院,抄写《孝经》三千遍。
京城人人自危,眼看红极一时的赵家就要垮台。
宋怀弋奉旨前去中书令府彻查。
——说是彻查,其实同抄家无异。
他一早便得了消息,只是因官家病重被困宫闱,今日领命才能出宫。
时隔数日,他终于再次见到了裴云晰。
初听下人来报时的愤怒与怨气,又在与裴云晰对视的那一秒,化为万千悲苦。
“你便是这样放不下他赵彦秋吗?”宋怀弋苦笑。
二人立在前厅,身后官兵来去匆匆,后院里鸡飞狗跳,时常有人惨叫求饶。
裴云晰轻轻摇着婴儿摇床,一身月牙白的素服,更显得她人影消瘦。
“沈明义是我手下的玉器师,”她垂着眼,轻声道:“他得我命令,与我传递消息。数日前他到茶寮,告诉了我的人。有一富商重金相邀,让他在一头白鹿角上雕刻花纹。”
“那富商姓邓。”
宋怀弋倒是不奇怪,“你都知道了。”
裴云晰终于抬眼看他,眸中尽是苦涩:“京城里那么多雕工精湛之人,为何偏偏找上他。”
“你准备杀他灭口,我便让人将他送到枫园去了。”
彼时宋怀弋在拂云行宫,复又入宫等候官家复苏,探子全都被他安排出去,枫园只留了些裴云晰的家丁,因此这些事他并未得到通传。估计太子的人也是以为宋怀弋另有安排,并未再下杀手。
宋怀弋咬牙切齿:“呵,原来枫园真的是你安置男宠的地方啊。”
见他仍在嘴硬,裴云晰皱眉:“我现下不欲与你争辩此事。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与太子殿下如何纵横谋划,我不管。但赵彦秋是我女生父,他不能死。”
“你终于承认了,”宋怀弋拳头攥得铁紧:“事到如今你才肯承认,你还是想选赵彦秋。”
“若我孑然一身,我早就在六年前便随你殉情而去。”裴云晰微笑道,泪水从眼角滑落:“可惜延辞,我注定不是能抛开一切的人,对不起。”
六年前,她有年幼弟妹,有如履薄冰的兄长;六年后,她有尚在襁褓的女儿。
“我不是想选赵彦秋,”裴云晰阖眼,徒留两行清泪:“我是没的选。”
宋怀弋忽然大笑,笑造化弄人、笑命运曲折。
他怅然道:“可自始至终,我都是你弃了的那一个。”
裴云晰无言以对。
宋怀弋转身离去。直到那世子的萧瑟背影消失在院中,躲在屏风后的董夫人才在女使搀扶之下缓缓走出。
裴云晰毫不在意,只看着床中女儿,神情淡漠。
“你保下大郎,那他父亲怎么办?”董夫人强撑着长辈体面,坐在了一旁主位:“他父亲若是折在里头,你以为大郎就能躲回你家,独善其身了吗?”
“您有我这个好儿媳,更是也有个好女儿。”裴云晰头都没抬,“我终究只是个内宅女子,若论朝堂脸面和手段,怎敢与二妹妹相比拟。”
董夫人不愿将自家的难言之隐说给这个破落儿媳听。这赵彦灵虽是她亲生,却不知是不是自幼在宫里被养歪了,论起公私分明,她确信赵彦灵敢大义灭亲。
奈何这事尚不需要她说破,裴云晰也心知肚明:“您放心,此事是他人陷害,二妹妹是个最讲道理的。”
她瞥了董夫人一眼,若有所指:“她定能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还公爹一个清白——断不会做出,忍气吞声、替人顶罪的事。”
“且官家,还是念着公爹的旧情的。”
白鹿巫蛊之事,终究在十日后有了决断。
文武百官被押在拂云行宫多日,终于在这一天得以归家。
裴云曜急着去找吴初樾,宫闱内官都被看管在另一处院落。
他才刚刚回京,甚至来不及回家一趟,刚在文华殿述职完毕就搭上了宫里的马车,一道来了行宫。现下出了这样大的事情,他心急如焚,毫无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