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货赤金!”梅尔兹-纳索交易所内,交易员的吆喝瞬间被更喧嚣的、裹挟着雪茄和古龙水味道的声浪吞没。
大厅中央是个下沉式八边形交易池,有人操控着悬浮的算盘与价牌,记录羽毛笔刷刷舞动,举手高喊着金属单价与矿藏份额。池子周围层层平台逐级升高,其上排列着一个个黑色木包厢,宝蓝色拜占庭长袍拂过雕花栏杆,毛呢西装马甲下怀表闪动,英式巫师袍和东方刺绣在昏金灯光下交错穿行。
巨幅价目板悬浮于高处,每一次数字闪烁波动都震颤着人们的神经。威廉说,若有人试图用占卜偷看市场走势,它会尖叫着报警。
但当格林德沃的身影踏入,大厅的喧嚣仿佛被无形的手掐断。交易员的吆喝卡在喉咙,悬浮算盘的噼啪声也暂停。无数道混杂着敬畏、恐惧的目光倏然聚焦,又触电般躲避,一个个头颅低垂。人群如潮水分退,有人迅速整理衣冠深深躬下身去,有人喉结滚动,紧张地咽下唾沫,有人低头拢肩盯着宣传册,仿佛这样能减小自己的存在感。
这不自然的寂静只持续了几秒,便被一种刻意点燃的、带着颤音的热烈重新填满。
格林德沃目不斜视,黑色毛呢衣摆掠过光洁如镜的大理石砖。他们直接上楼,电梯门一合,喧嚣顿绝。
会议室沉静得像枚深井里的金瑟斯。壁炉里的幽蓝火焰在石壁上拉长了威廉·纳索微微躬身的影子。旧账册尘埃味和稀有金属的冷冽腥气在空气里弥漫。
威廉的指尖划过摊开的账本,声音平稳中有些紧绷:
“大人,波兰抚恤金与重建补贴已经按您的指令发放。40%由纽蒙迦德金库拨付,60%出自德国财政司。奥地利……”他喉结一动,“拒绝承担其20%份额。卡尔·冯·施密特司长声称:‘尸体不能再出血。’”
“尸体?”格林德沃轻笑,指节漫不经心地敲着白瓷杯沿,发出清泠脆响,“我记得他还给南蒂罗尔修了温泉。”
“好在路德维希大人已先行垫付。”威廉迅速接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庆幸。
格林德沃靠着椅背,目光落在财报上,眼神深不见底。
“他当时叮嘱我先不要打扰您,尤其——”他顿了顿,目光极快地看向西尔维娅:“尤其杜洛埃女士尚在静养期间。”
“我还有一事必须禀报。”威廉语调像剥开最后一层袍子,“卡尔拿住了我旧账,逼我削减波兰款项,或配合他‘另辟财源’,比如,绿油矿。”
这个词像摄魂怪掠过湖面,瞬间冻出冰渣。壁炉的噼啪声似乎更大了。
“接着说。”格林德沃平静地道。
威廉深吸气,语速很快:“帝国初期整合混乱,我曾擅动金库资金,以三角债的方式转进奥地利古灵阁,保住一批快倒闭的旧贵族企业——对整合南方市场至关重要。”他目光没有闪避,“另外……我也确实,帮他们通过资产重组法案洗过一批麻瓜战争遗产和黑市艺术品。”
西尔维娅紫眸微眯:“正值您推行资产流通改革?”
“我不否认。”威廉抬头,坦然中带点哀色,“假装自己没有偷伞而冲进酸雨里并不明智。”
他看向西尔维娅,似是等待风暴降临,又看向可能的救命稻草。
西尔维娅心下一凛:路德维希那句暂缓汇报的指令,并非单纯怜惜她这个病人,而是给威廉最后一次自陈的机会。
“施密特很会选刀子,”格林德沃声音带笑,寒意却刺骨,“用我的钱,救我的敌人,再让我的财政部长替他们擦血。”他审视着威廉,“你该庆幸,路德维希接你这个烫手账本,而非让你直接沉在沼泽。”
威廉脸色发灰。
“三角债的利息,可比毒嚢豹的胆汁更难消化。”西尔维娅轻点桌面,“下次饮鸩止渴前,该想清楚债主是谁。”
“那笔毒债的利息当时就被我锁死,”威廉抓住了契机,有些急切地说:“当时我伪造‘奥地利债务危及金库稳定’风险评估,强启了紧急财权。还逼他们用西部山铜探矿权和十几处庄园抵了债,地契转进了壳公司。施密特只当捏着旧账,却不知完整置换记录和洗钱证据,我单独封存钥匙……只等您需要时钉死他!”
西尔维娅了然,抿了口咖啡:“果然是金融奇才的独特生存智慧?”
格林德沃缓步踱到窗前,手中账册轻敲掌心,下方奥博龙街市流光溢彩,永不眠息。
“所以,他以为抓住只偷腥的猫……”他转身,异色眼睛锁住威廉,“却不知猫把绞索另一端套在了他脖子上?”
威廉喉咙发紧,背脊却挺直一分:“我……不想死太快,大人。尤其不想为蠢货陪葬。”
“很好。”格林德沃颔首,“惜命之人,也可堪驱使。”他懒洋洋地看她一眼,手指漫不经心地划过账册上威廉·纳索的名字:“看来我的参谋长在场,让你多了点捧上绞索的勇气。”
西尔维娅的眸光掠过账本,这把火还远未熄灭。她看着威廉,他像只从深井中爬出的豺,棕发被冷汗贴在额角,眼神却重新点燃孤注一掷的精光。他把自己和施密特都押上了格林德沃的赌桌。
“账本留着,爪子磨利些——把施密特那‘枯竭’的金库……每一枚铜克洛都刮出来。”格林德沃嗤笑一声,扫过威廉紧握的手,语气轻缓,却字字如铁砧砸落,“至于你,等账本送到我桌上,再决定你这双手还能不能碰金库钥匙。”
“明白。”威廉声音清朗,鞠躬退下,脚步有些虚浮却并不踉跄,每一步都像踩在深渊边缘。
威廉退下,室内只剩壁炉噼啪。格林德沃放下瓷杯,朝西尔维娅弯腰伸手,优雅地做出一个邀请的动作:“走吧,参谋长,陪我去看看这座城的另一张脸。”
走出交易所,金属和阴谋的浊气被清凉的晚风揉碎。
白昼余烬在天际挣扎出最后几缕玫瑰金,夜幕正迫不及待地铺开天鹅绒般的靛蓝。就在这光影交接的时刻,奥博龙被施下了第二个苏醒咒。西尔维娅终于知道,这座城市为何以日耳曼传说里的精灵王命名。
路面上的不规则石砖随行人的脚步明灭,踩上去竟感觉像某种巨兽的脊背,质感温而软弹。铸铁灯柱上缠绕着发光藤蔓,流淌出蜂蜜色光晕。
路旁悬铃木舒展着枝叶,每当有人敲它树干,就用低沉的人语吐出谜题。“什么东西越分享越多?” 一个小女孩大声回答:“快乐!” 树干轻颤,一枚发光毛球掉进她怀里,裂开是一盒马卡龙。若有人不耐烦去摘,树叶会打一个喷嚏,一团烟雾将那小坏蛋裹住,“噗”地传送到傲罗处飘着烤面包香的门口,大多数人会选择拐到隔壁“奶油岛”法式甜品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