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坐在了自己的小床上,并从床底掏出了一个与自己邋遢外表格格不入的精致药箱。
………
将药箱中的最后一瓶药水灌入口中,渔夫这才把满是牙印的软木塞扔回了药箱中,并重新取出一卷干净的绷带,往自己身上各处换好药的伤口上卷。
待一切都处理完毕,渔夫才终于身体一歪地瘫倒在床榻上,大口喘息,好像刚才的换药就已经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迷迷糊糊地靠在已经被汗水浸湿的床上,手指微微曲起,似乎还想要起来更换干净的衣物。
但他最终还是睡着了,虚弱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再继续活动。
这一夜似乎很漫长,又或者是楼上隐隐约约传来的吵闹声,打断了老渔夫的睡眠,所以当他的房门被敲响时,这白发的糟老头子终于用沙哑的嗓音,含糊着骂出了第一句话:
“滚!”
房门外的动静就此离去,直到几天后的傍晚,又吃了一大锅晚餐,体重却完全没见增长的老渔夫,一瘸一拐地再次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如往常一般,拖出了床下的药箱,但里面是空的,于是他又拖出了一个药箱,里面还是空的……
“扣扣——”敲门声再次响起,门外响起了女术士妮妙的声音。
“麦锡?你的药应该用完了,我带来了新的。”
渔夫兼猎魔人麦锡不情不愿地开了门,他努力挺起佝偻的身体,好让自己显得不是这么的狼狈。
但他缺乏打理的胡须和头发、屋内的凌乱场景和难闻的气味,还是暴露了某个难堪的事实——他的状态很不好。
但女术士却没表现出嫌弃的模样,她神色如常地,把新的药箱摆在了麦锡房间的桌子上,紧接着较为轻松地,把虚弱成一个骨架的猎魔人,给强行按在了床上。
“我给你换药,别动。”妮妙完全不给麦锡说话的机会,打开药箱后一个新的软木塞就堵住了后者的嘴。
“呜呜呜呜!!”麦锡还想要挣扎,却被无情的女术士用魔法锁定住了身体,除了发出含糊的呜呜声,他无法做出其他举动。
拆绷带、换药、重新包扎,一通工作后,麦锡疼地浑身无力,冷汗也重新浸透了他的身体。
但女术士却还不想放过他,娇小的身体半拖半拽地,把那骨架一般的细长身影,从一楼那脏兮兮的小卧室里,给搬到了自己位于高塔顶层的舒适卧室中。
“妮妙,你在干什么??”终于来到顶楼,感觉自己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麦锡,强撑着虚弱的半废身体,质问起女术士今天反常的行动。
“我想让你干净一点,仅此而已,”妮妙用魔法在浴盆里唤来热水,面无表情地要求某个颓废猎魔人,不把自己打理干净不允许下楼。
“……”麦锡无言盯着妮妙,最后认命地去拿浴盆边上的毛巾。
伤口不能接触水,他只能费力地拧干湿毛巾,再一点点地把自己身上没有包绷带的部位一一擦洗干净。
妮妙帮他擦了背部,最后还拖着老猎魔人来到了梳妆镜前,拿起了剪刀为后者剪去那打结的乱发。
“这样看起来精神多了,闻起来也是。”女术士看着梳妆镜中依旧枯瘦的猎魔人,发出了一句感慨。“以后你最多隔三天,就必须上楼一趟。”
但麦锡却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伪装成微笑,却终究没有笑出来,“你不如不管我……”
“不,”妮妙目光灼灼地盯着梳妆镜,好似是通过镜面的倒影,正视着麦锡此刻不停躲闪的表情。
“三年了,最开始我以为你能缓过来的,结果你却越来越消瘦、颓废、抑郁和厌恶一切。”
“这三年里我们说过的话甚至不超过五十句!!”
麦锡还想露出微笑去安抚生气的妮妙,却发现镜子中自己的表情很扭曲,不如不笑,最终他只好继续保持沉默。
“麦锡,你是个猎魔人,那座城没了就没了,但你还活着,你难道不想查清楚那诡异的虫子是从哪里来的吗?”妮妙拍着麦锡瘦弱到磕手的肩膀,想用语言鼓舞这一脸丧气的猎魔人。
猎魔人?我算哪门子的猎魔人……
麦锡闻言却丝毫没有被鼓舞的意思,反而更加颓然,脸上毫无血色。
“麦锡!”妮妙敏锐地察觉到了麦锡脸上的表情变化,不得已用读心术强行读取了老猎魔人此时的内心想法。
[如果你不是猎魔人,那谁是呢?]女术士气笑了,内心痛骂这猎魔人。
[妮妙,从我脑海里出去……]即便是在内心世界,麦锡的声音听起来也有气无力地,一如他现在的身体情况。
[不出去,你有本事就挣脱我的魔法!一个猎魔人近距离连个术士也打不过,你在想什么?]
面对妮妙的质问,麦锡脸色凄凄,又沉默了好久,才缓缓开口:
[我总是能看见ta们,那家工厂里一起工作的大家……,愿意无视我的‘异常’,把我当做一个普通人。]
[于是我收起了剑,我为什么要收起剑,我不该收起剑的,我来不及拔出剑,它们来了、它们来了、它们来了……我来不及、我来不及,我来不及,我真的来不及……
我没察觉到,我怎么会没察觉到呢,我看不见它们,我没有剑,我没有剑,我做不了猎魔人,我………]
听着麦锡越来越崩溃的心声,妮妙也慌了神,她赶忙绕到猎魔人的身前,捧起了对方那脸颊凹陷的脑袋,轻轻地怀抱在自己的胸前。
[你会好起来的,别这样……]
………
几个月后,女术士学徒和妮妙的梦卜课题暂时告一段落,康德薇拉喜滋滋地拿着妮妙写的评分表和推荐信,准备乘船出湖,重返艾瑞图萨学院。
临走时她再度乘上了那条有些漏水的小渔船,船夫还是那个满身鱼腥味的渔夫王。
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总觉得渔夫的身形似乎没有那么佝偻了,因此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但仅是这两眼,女学徒却敏锐地发现了异常。
在过去的几个月时间里,她与导师妮妙主要是在探索女猎魔人希里的旅行路线,顺带补充那些遗失的历史真相。
但偶尔地,妮妙也会拿出些毫不相关的物件,做为梦卜术的媒介,去梦见一些‘无趣’的场景。
比如铁匠打铁、比如铸甲师的工作记忆……
原本女学徒并不明白这些片段的意义,但如果术士导师妮妙的情人,是一位猎魔人呢?
康德薇拉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
渔船摇摆着靠近了湖畔,女学徒最后一跃上了岸,老渔夫则一句话都没说地,驾船掉头就走。
回岛的路上,麦锡不由地想起妮妙在那一夜里,告诉自己的几个消息。
[我派出的人在诺维格瑞找到了一位饺子大师,嗯……准确说是一位卖饺子为生的精灵铸剑师,他约两百年前曾经为猎魔人杰洛特铸过猎魔人之剑。]
[还有一位矮人铸甲师,他的父亲也是一位铸甲师,曾经和另一位人类铸甲师一起为杰洛特铸甲过,据说图纸在后者的墓地里,我也派人去寻找了……]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的伤、你的腿、你的剑和甲,我还为你预定了一匹尼珀温血马……]
[但你现在最需要做的,是吃胖一点,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头是做不了猎魔人的,我也不会允许这种状态的你,踏出我的湖!]
………
昆特历2020年,猎魔学院校史馆
馆内寂静无声,只有一位老猎魔人坐在展台边的台阶上,翻开着自己年轻时的笔记,并努力从脑海深处回忆起那道模糊的身影。
过了许久,他把手中的笔记合上,并重新放回了展架之上。
“呼——还能想起来,看来我也只是老了,而不是废了……”白发苍苍却依然健硕的麦锡自言自语地嘀咕着。
而正当他想要离开校史馆,前往训练场审查一下学徒们的现况时,眼角的余光却不自觉地,瞟到了另一座展台。
那是一个长约三米,宽约一米的中型展台,上面横放着一根型似铁钉,约两米长的炼金造物。
[魔力稳定锚,初版原型,编号002]
这是展台下方给它的介绍文字。
老猎魔人缓缓地走近它,双眼一刻不停地盯着,又过了许久,他才发出一道长长的叹息。
“妮妙……”
………………
“妮妙,艾瑞图萨学院重新招生以来最伟大的毕业生之一,人称‘湖中女士’,14世纪出生的知名女术士。
她一生中有着数项足以改变历史的伟大造物,但其中最举足轻重的两项,就是由她独立研发的‘魔力稳定锚’初版原型,以及以雨燕之塔为原型,改良后的‘现代穿界装置’……”
“……她于1361年出生在某个不可考地区的佃农家庭,刚入学艾瑞图萨时成绩并不优异,低微的出生让她和家境优渥的同学们有着巨大的差距……”
“从18岁开始,她渐露锋芒,但彼时的她长期沉迷于研究猎魔人相关传说,痴迷到人人皆知的地步。被当时的社会普遍所不理解,从而不少人猜测她是否有一个猎魔人情人……”
“但实际上她痴迷的对象,是传说中的女猎魔人希里,上古之血的继承者,无限时空之女……
对时空力量的痴迷,才导致了后来那两样伟大造物的诞生……”
“据传言,她在19世纪初的一场天球交汇事件中‘失踪’,现场无目击者。
尽管她的很多好友不愿意相信真相,但笔者不得不遗憾地强调客观事实,很少有人能从那样的天灾中生还。”
“……妮妙女士所有的知识和遗产,在经过数位高阶术士的认证后,依据提前写好的遗嘱,被赠予了与她有着数百年稳定关系的情人,也就是我们目前的伟大领袖——蓝山的麦锡。”
——来源于昆特历1920年蓝山国某地的宣传报纸,笔者不详。
………………
“关于妮妙的遗产,你想怎么安排呢?”轻柔的女声响起,而被询问对象,却是一个浑身脏兮兮,还带着尸臭味的老猎魔人。
“别用那个词,拜托,别用它,妮妙只是失踪,失踪而已……”而老猎魔人的声音显然有些崩溃。
“麦锡,冷静一点,已经过去三个月了,我们必须得接受现实。
这个魔力稳定锚如果能够大量生产,我们就能利用它组建一个相对安全的庇护所。
十不存一,已经是我们现今最乐观的预估值了,如果再没有庇护所……”
“我知道,我知道,魔力稳定锚的图纸你们拿去吧,要改造还是优化随便你们,反正我也看不懂它……但你得帮我一个忙。”
“你疯了?你要带这么重要的穿界装置图纸去陶森特?那里现在是吸血鬼们的地盘!!”
“你不明白吗?依照现在剩下的人口总数,我们打不赢这场战争的!
妮妙既然留下了这两个技术给我,就自然有她的考虑,你们去修庇护所,而我去找援兵,放心好了,我只拿走一半的图纸。”
“吸血鬼们不会出手的,ta们一向如此冷漠。”
“如果我不去试试,ta们就永远不会主动帮忙,相反……我拿着图纸去试探一下,说不定真能换来几支军队……”
“就这样说好了,你们制造稳定锚修庇护所,我去陶森特……”
“jdb5skine6gu4w6na8ns……”吸血鬼语:尊敬的长者,我想和你谈谈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