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舒阖眼，泪水划过脸颊，是他最后的悔恨和不甘。如果一切能重头开始，他要做个好师父，他要和他的阿临在衣祈山躲一辈子，看着他长大成人，成家立业，生儿育女。

壑山底部已经被夷为平地，掉下去的木桩木板被焚烧、雷击后碎成黑色的粉末。闪电照亮壑山的每一条沟壑，山底中间依稀有一个人形，蜷缩着，动了一动。

魏舒目眦欲裂，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动静。

那“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抖落一身余烬，露出一双清亮的黑眸，浑身□□。似是感受到目光，抬头看向山顶那人。

“噼啪——”又一道天罚落下，却不向魏舒，直直地劈向壑山中间。

魏舒腾空而起，飞速坠落，闪电与他比肩，但他要追上闪电，将那人牢牢抱住，护在天罚之下。

“呃啊——”，魏舒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天罚，五脏六腑被移了位一般绞痛，金色的眼眸却笑意盈盈，他护住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徒弟——边临。

“师父…”，边临看着闪电在他头顶炸开，魏舒像山一样挡在他面前，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什么是为师为父，没有重获新生的喜悦，只有无尽酸涩溢满心头，眼泪啪嗒啪嗒滴在魏舒肩头，像断了线一样在魏舒怀里呜呜哭。

“阿临，别哭，为师没事。”拇指擦去他的眼泪，粗粝的掌心带着温热，说完这话，魏舒一头栽下，倒入边临怀中。头顶那片浓云仿佛得偿所愿，鸣金收兵。

老邓和裴肃逆着人群跑了进来，见此情形急忙抬着魏舒出了壑山。

*

再醒时，头顶阳光刺眼。魏舒想伸手遮住，却发现动不了。一只手盖住他的眼睛，少年独有的温柔嗓音说道：“师父，你终于醒了。”声音里有颤抖，有劫后余生，失而复得的喜悦。

“嗯，”魏舒嗓子沙哑，被喂了一口水，才觉得喉咙里的沙子被抚平了一些，“这里是哪里？”无人回答。

裴肃悄悄带着一队精锐跟在蜂人后面，误打误撞地被带到壑都。一路上折兵损将，船只倒是完好无损地被他藏到一个海水侵蚀形成的山洞里。那晚他们将魏舒抱上船，壑山轰然倒塌。魏舒人事不省的时候，终于如他所愿，壑山被劈得渣都不剩。岛上的修士跪下祈求，边临拿着剑站在船头，无人敢越过他登船。

原本魏舒躺在船舱里，可边临每半柱香就要出来看看有无路过的船只，来来回回看得其余二人心烦，索性将魏舒抬到甲板上，美其名曰“晒晒太阳”。边临皱着眉，似乎对这个安排很不满意。

“小临啊，你看看你师父，面色红润，脉象稳健，后背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他不是你，他呀遗臭万年想死没那么容易。”老邓扇着蒲扇对边临说道。

边临小心翼翼地将手心放到魏舒额头上，果然不凉不热，身上的伤也以不可置信的速度好起来。边临收回手，幽怨地看了老邓一眼，爬到桅杆伤继续找过路船只了。老邓和裴肃摇摇头相视一笑。

这些天边临想了很多，自从上次魏舒和白徵去壑山找他，他就已经想明白了。人也好，妖也好，神也罢，他师父就是他师父，魏舒不会变，他也不会变。这几日更是坚定了这样的想法，自己下半辈子只要能侍奉魏舒左右，给他养老送终，就心满意足。是以虽然他们被困在这片海上，心情竟然不错。

让他们几人心情不错的，还有作美的天公。这里物候稳定，一日内气象万千，卯时晨曦似露，巳时风雨如晦，未时雨过天晴，酉时云蒸霞蔚，亥时繁星如雨。是以他们不愁吃喝，除了景色看久了无聊，倒也悠然自在。

魏舒听完，若有所思，伸手，边临扶着魏舒坐起，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师父，我们好像一直在这片海域打转，好似这里不是人间一样。”边临说出心中猜测，魏舒赞许地点头，“如果我猜的，这里应该就是因果扇里的‘方外之地’，不在四时轮回中，亦不在人间。”

此言一出，他们反倒沉默，边临又问道：“那我们都死了么？”

魏舒笑着摸摸他的脑袋，摇摇头，“没有，非死，亦非生。”这里是生死之界，是人界和冥界的分界线。魏舒想到什么，问道：“那人呢？”他在昏迷前隐隐约约听到一些动静。

边临垂眸，那晚他们甫一登船，“呵——”，阴鸷的声音从壑山的废墟上传来，众人回头，一黑衣人不知何时悬浮在壑山上空，似乎对壑山河那些修士不以为意。

“云文螭。”边临咬牙切齿地说道。

“原来此人就是云文螭。”老邓和裴肃有些震惊，自从他们被“抓”来后，虽然被囚禁在此，却没吃什么苦头，就连传闻中的临渊阁阁主也没见过。

“阿临，你也要像你师父那样，不要我了？”云文螭冷冷开口，说出的话却让人大跌眼睛。

边临攥紧拳头，恶狠狠地盯着他，生怕他对魏舒不利，开口道：“你骗我师父要害我，还骗我你是师父的好友，让我听信于你，两次置师父于死地，你让我如何信你？”

“哈哈哈哈哈——”云文螭癫狂地笑着，月光从浓重的云层渗出来，照亮了他一般侧脸，竟然是一个年轻男子的面容，眉目温柔，眼神却狠戾，脖子上缠绕着黑色的纹身，面色苍白得像鬼。

边临被他的面容吓了一跳，想到这是临渊阁吸食年轻女子精魂的邪术所成，泛起一阵恶心。

若浮生却不给他时间反应，瞬间位移到他们身后，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手掌幻化出一把折扇，青玉做成的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手心，眸中染上愠怒，“既如此，你们都来陪我吧。”说着腾空而起，手中折扇化作利刃，掀起一场罡风，千万细小的风刃席卷大地，边临趴在魏舒身上护住他，“快走！”一行人扎进海里，向深海划去。

边临似乎听见千风百割里一个如鬼魅般的声音在他耳侧响起：“你记好了，我是若浮生。”不由得心中大骇。若浮生的名字他听魏舒提起过，没想到临渊阁阁主竟然是若浮生。

“师父，那人是若浮生，您知道吗？”边临问道。魏舒点点头，“他就是临渊阁主，也是琉光城城主，这其中缘故复杂，等我日后讲与你。”“嗯嗯。”

“阿临，”魏舒叫住他，说道：“从今以后，你回归本姓，还是姓晏吧。”

边临，不，应该是晏临狐疑地看着他。

魏舒扭头，露出一个诡异至极的微笑，说出令在场之人五雷轰顶的话，“我现在是反贼，你藏着掖着也没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