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浦的电话是在几天之后打给班郡的,没留给他收拾的余地,车已经开到楼下,他坐上便去私人机场。
从谷觅到广森要一个小时,黑浦和于澈随便聊着,什么正事都没有提,然而到于澈的宅子里后他们仅聊公事。
而他们给班郡的东西,让班郡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厚厚的信封里装着文勇当初资助过永泽士兵侵略战争的材料,那一场被定性的战争还了北原公道,然而赔款和补偿却要比明确这到底是什么战争,耗费更长的岁月。
班郡从来就不知道文勇资助过这场战争,或者说他不清楚他夫人的财团站在的是侵略者一边。他以为文勇只是借战争的机会赚了些钱,否则他当然不会跟文勇,更不可能效劳那么多年。
不仅如此文勇还非常积极地把自己包装成慈善大亨的模样,积极地走动着北原的战后重建。反而是萧江这类当年亲自支援过北原的,没有在战后继续参与。
“之前你说文勇把你领回来,我就琢磨了,”于澈让班郡坐,材料不少可以看慢些,“他这逼崽子怎么可能跑去北原,让他进个狼窝他都找一万个借口。他肯定知道那里都是他的人,再怎么不长眼的子弹都不可能打他。”
所以于澈花了些力气去查,其实他没想着帮萧江或者班郡,只是他习惯了找点把柄握在手里,而就这么一环一环往上推,追到北原的黑岩河后,又在一批军火运输出库单里追到了他老婆的公司,之后再反查回雾枭以及刺探到永泽,甚至还让黑浦去永泽跟那个他非常不想称之为朋友的人交涉,才把这拼图弄完整了。
之前说过那场侵略战争雾枭内部分为两派,然而他们却不像永泽被国际联盟做出明确审判。其原因也在于雾枭保护了文勇夫人那一支,让她帮永泽送武器赚得盆满钵满的事掩盖在硝烟里。
但说到底于澈可是当下在野党政治金提供者,他当然要把这尘埃再拍一拍,从里边找出些有用的玩意才行。
“我就说你通敌了。”于澈笑起来,“当然,你肯定也不知道。”
班郡没有通敌。
从他还是个孩子,就拒绝为求生而帮着敌人传递消息。而若不是当初以为文勇是站在支持黑岩河的那边,也不可能跪在文勇的跟前。
他不会忘记自己被叔叔拉到了黑岩河的那一天,不会忘记粗粝的绳子在他的手腕上勒出痕迹的痛楚,不会忘记塞进嘴里的裤子,那曝晒的阳光,干涸的土地,还有往他胸口靠近的刀刃。
他哭着跪在地上,爬过去抱住对方的腿。拳脚落在他的身上,耳光让他的耳朵嗡响。
那是北原战争过于炽烈的时刻,永泽人的军火被不愿意臣服的北原人拦下,他们是黑岩河最不屈的力量,武器比永泽人差得太多,却也要用肉身堵住枪口再把侵略者赶走。
而文勇却做了一笔巨大的投资,几乎耗尽了家当去支持了永泽的军备供给。无数的飞机就这样空降在黑岩河的土地,那些流淌着北原人鲜血的军火被卸下,完美地填补了永泽人的需求。
文勇和他夫人的计划没有错,因为在永泽人开采着黑岩河地下的矿产,哗啦啦流淌的黑色财富把他们投入的全部收回,甚至托举着文勇的夫人,让她能与雾枭的政客同桌谈判。
班郡闭上了眼睛,他不想追溯太多的过往。可是那一股情绪在他的胸腔里翻江倒海,好似胸口的纹身卷起了巨浪。
也就是这一场支援,永泽人动员了大批的黑岩河村民接应。他们收买着贫苦无辜的人民,让他们带上家人保护着购买来的军火。有的村民答应,有的不答应,答应的就是班郡的叔叔,不答应的班郡再也没见过。
而如果不是那一场支援,永泽不会在黑岩河扎根,不会让班郡被萧江的父亲救下,不会认识他的阿兵哥,也不会有之后的撤军以及囚区的建设。
每一条鞭痕,每一轮羞辱,每一次枪响,每一个被烈火灼烧再被沙土掩埋的尸体,这一切都成为了班郡铭记那场战争的理由。
也是他逃离北原的理由。
可是哪怕他已经远远地跑到了雾枭,那火焰似乎还在他的胸腔灼烧。他佩服文勇,很佩服。毕竟在他跟随文勇的那么多年里,文勇有无数让他难以忍受的脾性,可他会安慰自己——这个人至少在努力地做着黑岩河的建设,那自己一个北原人对他效劳,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
于澈说还有啊,你刚跟萧江那会是不是做掉了个律师,那律师没对你说啥吗,他就是过去给文勇擦屁股的,不是还查了你的身份。
是的,班郡想起来了。那个律师知道他被萧江的人帮助过,知道他是黑岩河抵抗组织的民兵,知道他被永泽人投入大牢,也知道他上了刑场。而这个律师曾经提及的那个女人,班郡一直以为是律师的情人,但于澈也告诉他,他们的关系不仅如此。
“那个女人只是拿来掩盖律师和文勇老婆的私情,岂料你把那女人的信息全烧干净,”于澈拿起酒,叹气,“你这是离开文勇,还给人利用了一把啊。”
班郡想起了那一本书,书的扉页上是文勇老婆的字体,而班郡看到时还琢磨了一下,因为他见过这个字迹。
它写着——我多么爱你,爱情藏在雾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