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阿里特被斩首后,我抢占的这副身躯里,响起灵魂的哭诉。
「不可原谅……竟这样陷害我的挚友!你这恶魔!」
恶魔吗…
按人类的道德标准,我确实配得上这个称呼。为自己复活,将他人的灵魂献祭给巴利安世界。
但有一点我必须澄清。
「陷害你挚友的,并非是我。」
「什么!?」
「角斗绝非寻常娱乐,而是彰显王国威势的仪式。如此盛大的场合,身为王子的你若落败,便是折损国王的颜面。」
我向他揭示本质。
「悬殊的阶级,注定了你的挚友必将成为维持统治者威严的牺牲品。」
「住口,满嘴诡辩的恶魔!」
出乎意料,他并未陷入我的逻辑。
「是,罪名是国王强加给阿里特的。但若非你操控我的身体,我本有无数方法补救!我可以为他求情,甚至助他越狱!可因你的存在,我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挚友赴死!」
补救吗?或许如此。
但我心底有个声音:那位角斗士的死是命运。阶级悬殊的挚友,低贱的身份——在这个时代,他们注定无法获得幸福。
「所以呢?害死你挚友的,终究是国王。」
「但最令人作呕的,是你这种只会躲在幕后煽动,不敢正面决斗的小人!」
「…随你怎么说,我的第一个目的已达成。」
不再理会他的辱骂,我将身体控制权归还。
王子的被迫不作为,已使阿里特的灵魂因憎恨转生至巴利安世界。接下来,我要让王子本人——这位No.精灵的人类,也陷入绝望。
此时,被我召唤而来的绝望之神在意识深处低笑。
『真是奇妙,吾与汝以及上千主上,竟为不同目的而行相同之事。』
『?』
我有些困惑,
『我不过是个自私自利的普通人,何须将我与你们两位神明相提并论?』
『遵循己欲,忘却职责而活……呵呵呵,倒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无视不明所以的言语,我继续处理遗迹No.封印的善后。
附身于人,提议盛大的死斗会,联合低阶角斗士,最终策动谋反。
砍下国王的头颅,站在被愤怒的角斗士们按住的王子面前,我如同之前对狸猫精灵所做的那样,将上千主上的计划告知,试图令他绝望。
「…也就是说,阿里特转生成了异界之人。」
再次出乎意料,他死寂的眼神竟焕发出光彩。
「百年后的未来,我们还有机会重逢?不再以王子和奴隶的身份,而是能够并肩作战?!」
「真是奇怪,明明死期将至。你当真觉得,化作No.精灵的你,失去人身成为巴利安的他,还是过去的你们?」
「你认为只要发生改变,就不再是原本的自己?」
被按在地上的王子否定。
「若真如此,人每分每秒都在变化,每一次经历都塑造着全新的自己。」
「质变与量变的差距罢了。无论是成为巴利安还是No.精灵,都是命运的根本转折。怀着憎恨转生的角斗士,将会与你曾经的挚友判若两人。」
「哼,像你这样毫无斗志的家伙,自然无法理解。无论经历什么,他灵魂的本质绝不会变——因为他就是那样的人。」
又是灵魂本质……
[又]?
这说法似乎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可灵魂本质究竟是什么?决定性格与意志的是经历,而经历化为记忆储存在脑中。毫无疑问,失去人身的阿里特将失去经历与记忆。灵魂本身,到头来又能记住什么呢?
他凝视着我的脸,忽然问道。
「你究竟为何要帮助上千主上?」
「没有告诉你的必要。」
我只是有未尽之愿,想要再见到姐姐,将过往问个清楚。
站在角斗场的中央,我望着寄存No.精灵的雕像。
现在,只剩最后一位了。
2.
时空龙唤醒了我对此刻处境的记忆。
一个死过一次,被上千主上重塑为巴利安的存在。也许是祂对执念的精准操控,又或者只是我自身残留的渴望……为复活为人,实现那未能达成的,向姐姐问个明白的愿望,我与祂做了交易:将三位未来的七皇拖入巴利安世界,便可重回人身。
失忆的我,竟还担心祂出尔反尔,愚蠢地被误端诱骗,借任务之便制造绝望,自以为留了后路。
如今,基拉古和阿里特的灵魂已被我亲手送入混沌,任务清单上只剩下米扎艾尔。而金龙的封印,则是这黑暗交易的最后一环。
记忆的碎片尚未完全拼合,沉重的无力感却先一步攫住我,仿佛要被恶意之海淹没。
真是讽刺。被最厌恶的两个存在,上千主上与误端,当作提线木偶般肆意操纵。愤怒与自我厌恶交织,我摇头试图驱散窒息的疲惫,集中精神思考对策。
不能一错再错。米扎艾尔还活着,这就是转机。根据预言,上千主上很可能附身于邻国的道士。过去与祂那场决斗的徒劳无功,多半是因为我仅拥有人类的力量。如今,误端的力量在我体内滋生,利用这份力量直接攻击那个混蛋的本体,或许可行。
进入村落,我避开金龙和米扎艾尔的目光,将黑龙拉进他们为我准备的住处。
「您死后灵魂去了巴利安世界?」
黑龙格外不解,
「这不合常理,祂无法强行篡改您的灵魂归宿。」
「那时,我满心怒火,不顾村民的性命,与上千主上附身的老巫师决斗。世界的规则将这场混沌的代价算在了我头上。即便是我,也必须遵从源数龙创世时定下的铁律。」
意气用事造成弱点,我反思第一个错误抉择。
「原来如此。」
黑龙并未苛责。
「那么,第二个问题,您因何而死?」
「…抱歉,我不想谈这个。」
那是第二个错误抉择。
「您无需道歉,这皆是上千主上与误端的阴谋。」
她没有追问,只是陷入了沉思。
「但若按契约内容,此事便有些蹊跷了。」
「蹊跷?」
「既然您尚未完成与上千主上的契约,米扎艾尔仍在人间,祂为何将您的灵魂放归此处?」
「米扎艾尔本身就是任务目标。或许祂刻意封锁我的记忆,就是想让我在无知无觉中,将他陷害至巴利安世界。」
忆起另两位纯粹人类因我而沉入异界,负罪感于胸口积压。
「必须找到上千主上附身的人类,彻底击溃祂。」
「那就更奇怪了。」
黑龙上前一步,按住躁动不安的我,
「若真如此,祂就该将您的灵魂塞进此地村民或邻国任何一具躯壳里。那样我们或许认不出您,您难以取回记忆,也能暗中实施计划。」
确实怪异。
任务未完成,灵魂却回到原本的身体,甚至无法像在巴利安世界时那样,与上千主上建立意念的联系。
『误端,这是你干的好事?』
一个念头闪过。这位搅局者,显然不愿见到上千主上独大。让我在铸成大错后恢复记忆,既能在我心中播下绝望的种子,又能驱使我与上千主上死斗,她好坐收渔利。
『谁知道呢?』
得到含糊不清的回答。
「可能是误端的手笔。」
我草草对黑龙说出猜测,随即切入正题。
「上千主上告知我的计划,与预言如出一辙:利用邻国觊觎此地的野心,煽动内部矛盾,为他们入侵制造契机。」
「…您莫非是想?」
「先下手为强。在他们动手前,用黑暗游戏解决掉邻国的威胁。」
就像我对故乡村落所做的那样,残酷而高效。
「…可这样,您的灵魂最终仍会因制造的混沌,再次转生至巴利安。」
黑龙抗拒。
「那么,就像你过去提议的那样。」
我迎上她的目光。
「在我死后,将我的灵魂保存至百年后的未来再唤醒。只要不经历转生,就不必适用那套规则。」
「既然如此,我会守候着您,直到您自然老去……」
「不必如此。」
我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陌生。
「等解决上千主上,再见到姐姐之后,就用决斗葬送我吧。我已经……不想再作为人类活下去了。」
「什么!?」
震惊引起她声调的抬高。
「您怎能如此想?待此事了结,与米扎艾尔、金龙,还有我一起,在这里继续生活,不好吗?」
我只是很疲惫。
「从降生在这个时代起,一切都是错误。因这错误献祭无辜者性命的事,已经够了。」
「难道说,您知道了那件事…是上千主上告诉您的?」
不止是人类杀死婴孩使我降生的事,还有预言。那个证明即使没有我,世界也能走向幸福结局的故事。
黑龙和姐姐对我的期望再美好,也改变不了事实。神明本该完美。而我,一个不仅未能消灭误端,反而将一切搞砸的残缺碎片,唯一能做的,就是弥补过错,然后死去。
让灵魂化为囚笼困住误端,静待未来源数代码启动,将她抹除,最终回归根源。
这才是赎罪之路。
「总之,这些事,我希望你不要告诉米扎艾尔和金龙。」
我唤出时空龙的原型体,凝视流转的紫黑光芒。
「今晚,随我去邻国,开启黑暗游戏。」
黑龙眼中溢满哀伤,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在失去您音信的这些年里……米扎艾尔找到了忒伊亚的踪迹。」
「姐姐的?为什么他要……?」
「他说是想偿还您过去教导他决斗的恩情。不过…」
她顿了顿,终究没有说出后半句,只是吐露了结果。
「忒伊亚嫁给了东瀛一位姓绫姬的商人,在当地以龙王神庙延续着源数龙的信仰。米扎艾尔已联系上他们,在临海处备好接您偷渡的船只。」
「是吗……」
消息投入死水般的内心,激起的涟漪随即被更深的决心压下。
「那么,为偿还这份人情,我必须去对付上千主上。即使没有我的协助,祂也绝不会放过米扎艾尔。」
「……明白了。」
黑龙的声音沉甸甸的,仿佛预感到什么。
「事已至此,也只能如此。今夜子时,我引您前往。」
3.
村落为庆祝水源的获取,正举办喧闹的庆典。金龙与黑龙引导水流灌注而下后,兴奋的人群开启酒坛。我厌恶这种会麻痹心智,瓦解意志的文化,婉拒递来的酒杯,转而好奇米扎艾尔为何能免于被劝酒。
「用黑龙的幻术制造了我饮酒会引发剧烈不适的假象,之后便没人再强求了。」
他避开喧闹的人群,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大概也不适应这种场合,伤势初愈,不如回屋休息?」
这提议正中下怀。村民沉醉于欢庆,正是我潜入邻国突袭的良机。离开前,我忍不住问。
「真没想到,曾厌恶人类的你和黑龙,竟能与他们这般相处。」
「是金龙的劝说……我也在尝试信任人类。」
他略作停顿,声音低了些。
「而且,你也算是人类。」
我微微一怔。从始至今,围绕我的称谓不是灾厄便是神明,极端而分裂的评价滋养了我的自负与敏感。或许,人类这个称呼,才是最贴切的。
只有人类,才会像我这样不断犯错。
回到狭小的住处,让黑龙制造我已然安睡的幻象,随即跃上龙首,朝着邻国疾驰而去。
如同决斗中难以被效果指定,黑龙精于隐匿。发现篝火旁聚集的人类后,她遮蔽气息,我们得以潜近偷听。
「那边又找到了新水源!全是因为那个驭龙使,我们的计划才一再受阻!」
「放心,那位大人已有万全之策。过了今晚,我们就能……」
果然,上千主上绝不会放过遗迹No.和七皇候补。虽未提及细节,但侵略之意昭然若揭。
我必须在此将他们彻底击溃。
黑龙撤去隐蔽的瞬间,我即刻召唤出决斗场地。悬浮的石板如审判之环骤然降临,将惊惶的人群围困中央。
「出来吧,上千主上。」
我的声音穿透骚动。
篝火旁的人群如同被割倒的麦秆般纷纷倒下。一名身着道袍的老者从中走出,火焰摇曳,在他身后投射出那个熟悉而高大的扭曲虚影。
「又是你…」
虚影环抱双臂,语气故作无奈。
「吾可是出于善意抹除你的记忆,让你过上梦寐以求的平静生活。为何执意与吾为敌?」
「何必明知故问?米扎艾尔是我的弟子,注定的命运由我改写。」
「改写命运?」
虚影发出嗤笑,
「预言石板早已昭示吾终将败北,你难道要协助吾改写这个命运?」
「那个败北属于遥远的未来。我要扭转的,是此刻。」
不愿再费口舌,我强行启动黑暗游戏,
「上次的赌约太过温和。这次,我若胜,你永不得再染指人间;你若胜,我便再不干涉你的图谋。」
上千主上傲慢应允。
「哼,如你所愿。」
「Duel!」
「Duel!」
4.
「先攻归我。」
宣告在篝火噼啪声中响起。这一次,主导权在我。
「解放[龙辉巧-上弼ζ],特殊召唤[龙辉巧-右枢α]。」
巨石遗物与龙辉巧之力在仪式召唤的繁复操作中交织。耗费半炷香光阴,场中矗立起三体怪兽,永续魔法与永续陷阱稳固其后。
[召命之神弓-阿波罗萨]:攻击力2400,对方发动怪兽效果时,其攻击力下降800,那个发动无效。
[崇光之宣告者]:从手板把1只天使族怪兽送去墓地。怪兽效果/魔法/陷阱的发动无效并破坏;或者怪兽的特殊召唤无效并破坏。
[鲜花女男爵]:在场上表侧表示存在才有1次,魔法/陷阱/怪兽效果的发动无效并破坏。
[巨石遗物复活]:「巨石遗物」怪兽仪式召唤的场合。自己抽2后选1块手板丢弃;或者解放对手场上1只怪兽。
[巨石遗物出现]:守备表示特招墓地1只「巨石遗物」怪兽。
「源数龙碎片的身份,倒也并非全无用处。纵使心性易欺,处世拙劣,这决斗的技艺,倒还配得上一流二字。」
上千主上的视线扫过我的防线,带着审视猎物的玩味。
「发动魔法[冥王结界波]。」
无形的波动席卷战场,神弓的光辉、崇光的圣洁、男爵的威严瞬间黯淡。怪兽之力被强行扼制。
「即便你能暂封我的怪兽,这力量的代价也让你无法在此回合终结我。」
我语带不屑。
祂早有后手。
「进入战斗阶段并结束,发动陷阱[颉颃胜负]。」
数量优势瞬间化为陷阱的审判依据,三体怪兽与[巨石遗物复活]在无可抗拒的规则下被里侧除外。
「仅剩后场覆盖的石板吗。那么,[鹰身女妖的羽毛扫]!」
羽翼幻影掠过,我只能发动效果。
「连锁发动永续陷阱[巨石遗物出现],复活墓地的[巨石遗物·富洛曲]。」
[巨石遗物·富洛曲]:主要阶段,等级合计直到变为仪式召唤的怪兽等级以上为止,解放手板/场上的怪兽,从墓地将其以外的1只「巨石遗物」仪式怪兽仪式召唤。
加速仪式的准备就绪,我大手一挥。
「[富洛曲]效果,解放自身,仪式召唤墓地的[巨石遗物·富尔]。」
石柱拔地而起,无头天使降临。
「[富尔]效果回收墓地的[电子化天使-弁天-],并解放其自身和弁天,仪式召唤板组的[巨石遗物·诺特拉·普鲁拉]。」
[巨石遗物·诺特拉·普鲁拉]:对手将效果发动时,那个发动无效并破坏。若无效以场上石板为对象的效果,可再将对手场上的1只怪兽解放。
巍峨的四首岩石龙巨像轰然耸立。
「花里胡哨地在吾之回合行动,结果只是多添一次无效吗。」
上千主上嘲弄道,再次拍下解场石板。
「发动魔法[雷击]。」
狂暴的紫雷直劈而下,巨像咆哮,构筑出绝对的防御力场,将毁灭之雷消弭于无形。
「你可真是走运,然后呢?」
「那就见识下这个吧,场地魔法[源数网络]!」
祂轻描淡写地拍下那块散发奇异波动的石板。
[源数网络]:自己主要阶段,将满足发动条件的1块「源数」通常魔法从板组送至墓地,此效果变成和该魔法发动时的效果相同。只要此板在场地区域存在,「源数」超量怪兽可不去除超量素材发动效果。
「什么?!」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块本应存在于遥远未来的石板。
「源数网络!?你究竟如何……不对,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