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静沅露出无辜的笑容,表示自己也毫无头绪。
程慎下了木梯,理了理衣裳,走向章折柳,路过程芷惜时故意瞥她一眼,程芷惜伸长的脖子立刻缩了回去,程慎看着托盘里整齐排列的胭脂盒,默默松了口气。
章折柳招呼匠人:“你过来,看看这些是不是你仿的?”
匠人还没从佛母半张脸飞出去的震惊中缓过来,又被胭脂盒吸引了注意,他走上前,一个个检查,嘴里喃喃道:“这个是……这个也是……哎哟,怎么摔成这样……”
章折柳转头问楚妍:“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长发散乱脸色灰败的楚妍听到问话后身子一僵,目光移向那十个胭脂盒,既不辩解也不哭闹。
佛堂陷入死寂。
忽地,一阵风吹进来,吹起一张纸条,纸条打着旋飘落,楚妍下意识伸手一捞,纸条上并列写着的二人名字刺痛了她的眼,涌出两行泪。
大萧一百九十六年,八月十一日。
正是今年。
几个月前,她好不容易盼到洛西宁出任务回来,满心欢喜地剪了二人头发,浸入带着花香的露水中,等到八月十一日的吉时,她更衣洗手焚香,用红线缠起发丝,又挑了一支趁手的笔,郑重写下二人名字,这五个字她不知写过多少遍,落笔一气呵成。
最后,她将纸条晾在窗台上,等夏日傍晚的风一点点吹干墨迹,收进胭脂盒。
八年,八个胭脂盒,只差两年,他们便在一起十年了。
她早就想好,等到第十年的八月十一日,她要取出所有发丝,绣他们的名字,再用那十根红线镶边,将这十年的光景,十年的朝思暮想,一针一线绣进去。
给洛西宁一个惊喜。
楚妍望向程慎,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可程慎眼神冰冷,她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想,程慎是恨她的吧?
程慎开口道:“皇后娘娘,事关玄铁卫,能否让下官带珍妃回玄铁司审问?”
楚妍听他这么说,心里竟隐隐有些高兴,她不怕去玄铁司,不怕受刑罚,只求临死前再见洛西宁一面。
章折柳不同意:“程统领,珍妃毕竟是后宫妃嫔,交给你,像什么话?行了,折腾了一夜,本宫乏了,珍妃便先关在钟粹宫,待明日本宫与良妃商议过后再行处置。”
“都散了吧。”
说完,章折柳起身离开。
程慎与程芷惜对望一眼,只好作罢,二人在钟粹宫门外道别,程慎说:“你回去好好休息,其他事不要再管了。”
程芷惜本以为事情到了这一步也算证据确凿水落石出,后续无非如何处置二人,可程慎这么一说,她敏锐地察觉到还有隐情,便追问:“其他事?什么其他事?”
程慎没理她,反而问道:“柔妃呢?她还不走?”
程芷惜满心琢磨程慎究竟瞒了她什么,随口答道:“走了吧,她和你又不是一个方向。”
程慎四下张望,昏暗宫道上,确实有两道白色身影正渐渐远去,但看不清样貌,他沉吟片刻,终究没再多问,快步离开。
钟粹宫原本的宫人被尽数带走,留下顾忠的人看着楚妍,前后门皆由玄铁卫把守。
佛堂中,慈心佛母的半张脸还歪在地上,白蜡烧完了,满桌烛烬,顶着另外半张脸的佛母依然笑着。
巨大而残破的金身身后藏着两人,她们身穿同样雪白的宫装,好像两只静立的娃娃。
等到人声散尽,两只雪白娃娃才脚步轻轻地走出来。
楚妍听到乍然响起且朝她靠近的脚步声,猛地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白色绣鞋,绣鞋之上是微微晃动的白色裙摆,再往上,是一张略显苍白却眼神清亮的脸。
是徐静沅。
“你怎么还不走?”楚妍脱口而问,问完又想起什么,叫道,“你想干什么?皇后都没拿我怎样,你休得放肆!”
“姐姐误会了,妹妹留下不过是想问姐姐几个问题。”
楚妍今日虽受了不小的打击,但脑子还算清醒,立刻反应过来:“你和皇后是一起的?”
徐静沅笑了笑,没有回答,自顾自问道:“揽月宫那间密室,姐姐进去过吗?”
“你也想进密室?不对,不是你,是皇后?为了昭月?她还不死心?”
“姐姐,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
“是吗?”楚妍眼里的绝望无力一点点褪去,她抬起一只手,撑着冰冷的墙壁缓缓起身,平视徐静沅,恢复了二人先前对峙时的从容。
两张同样平静下暗流涌动的面孔对视着。
徐静沅心觉不妙。
楚妍忽然笑了,笑声诡异:“妹妹,你快死了,你方才喝了一碗茶,记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