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慎一生风里来血里去，见过无数大场面，此刻却被章折柳一句话震住了。

章折柳重复道：“砸。”

这个“砸”字说得轻言细语，佛堂霎时间鸦雀无声。

洒扫宫女们互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

白烟袅袅，浓郁的檀香味压得人喘不上气。

楚妍浑身血液都冷透了，面色惨白，攥着帕子的手因过于用力而微微颤抖，她嗓音发飘：“皇后娘娘，慈心教乃大萧国教，佛母金身更是皇上亲自请来的，您说砸就砸，如此大逆不道，是真不将皇上放在眼里吗？”

章折柳冷冷一笑：“珍妃，彻查此事是你说的，大逆不道也是你说的，你的说法未免太多了。”

“利于后宫安宁的事，皇上不会反对，至于佛母，你不总说佛母仁爱吗？一尊金身换罪人伏法，佛母想必喜闻乐见呢。”

“你信的是佛母，又不是佛母的金身。”

“再说了，皇上和佛母即便怪罪也是怪罪本宫，与你有何干系？你慌什么？”

徐静沅第一次听章折柳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不免有些诧异，随后暗暗赞同：没错，以皇上现在的处境，别说砸金身脑袋，便是砸他自己脑袋，他也很难反对。

“程统领。”章折柳再度催促。

程慎依然犹豫，倒是他身后被檀香熏得像一只蔫鸡似的程芷惜抬起了头，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程慎简直头疼。

顾忠阴沉的脸挂上假笑：“程统领，不如这样，奴才替您砸，砸对了算您的功劳，砸错了算奴才的，怎么着都不会污了玄铁卫的名声。”

这话说的程慎眯了眯眼睛，程芷惜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张口就要还嘴。

程慎拦下她，终于拱手道：“下官领命，守真，去取工具来。”

楚妍眼见此事再无转圜余地，干脆心一横，张开双臂挡在金身前，嘶声道：“谁敢！本宫侍奉佛母近十年，绝不允许任何人折辱佛母！谁胆敢妄动，本宫便与谁拼命！”

她故意将嗓音扯得很大，却掩不住颤音，整个人战栗不止。

章折柳一个眼神，顾忠立刻点了两名宫女，连拖带拽地将楚妍拉开。

楚妍一边挣扎一边叫道：“放肆！放开本宫！春绣！春绣！”

春绣不知何时偷偷退到了门外，混入了洒扫宫女中，仿佛聋了。

顾忠讥讽道：“珍妃娘娘，您又说胡话，什么拼命？谁要拼命？您好生在这歇着吧，佛母仁爱，会保佑您的。”

楚妍衣裳也乱了，发髻也散了，簪子都甩飞了出去，却还是无法挣脱宫女的钳制。

素来安静的佛堂此刻充斥着楚妍的喊叫，影子被烛火投映在墙上，张牙舞爪，形同鬼魅。

端坐金莲之上的慈心佛母神情悲悯，双眼低垂，俯瞰着她最虔诚的信徒。

楚妍偶一抬眸，撞上佛母带笑的眼，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另一边，守真带着工具回来了，木梯铁镐铁锤，一应俱全，他选了个角度，让木梯稳稳抵住金身，就要往上爬。

程慎却说：“我来。”

木梯随着程慎攀爬的脚步发出吱嘎轻响，程慎停在与金身脑袋齐平的位置，他没有直接动手，而是依着匠人的话，细细摸索金身的五官和发髻，又抬手一敲。

嗯？

声音不对！是中空的！

他再不迟疑，举起铁镐砸下去！

一镐一声闷响，楚妍的哭嚎随之而起，程慎瞥她一眼，动作不停。

哭嚎越发凄厉，从“住手”到“皇后娘娘饶命”，到最后嗓音嘶哑破碎，再没人听得清她说什么。

金身脑袋很快裂开一条缝，程慎发力，在裂缝处猛补一镐，砸的佛母半张脸飞了出去，同时，几个金色的东西掉出来，噼里啪啦摔了一地。

众人纷纷闪躲。

金色的东西骨碌碌四处滚动，其中一个撞上门槛才停下，恰在此时，一只雪白的绣鞋踏入门槛，踩在那东西旁边，随后，一只同样雪白纤细的手捡起那东西。

金色的，胭脂盒。

徐静沅就着摔裂的地方用力一掰，夹层里果然盘着两缕纠缠的发丝，系着红线，贴着纸条。

她终于完全看清纸条上的字：楚妍、洛西宁，大萧一百八十九年，八月十一日。

紫珠眼疾手快又捡回来一个，夹层里的东西一模一样，名字也一样，只年份不同：大萧一百九十四年，八月十一日。

竟然叫周长乐猜对了？楚妍真的钟情洛侍卫？可这日期又是什么意思？

众人看热闹，顾忠也没闲着，拿起一个摆放供品的托盘，敲了敲，示意众人将胭脂盒给他，走到徐静沅面前时，徐静沅笑了笑，顺从地给了。

十个，一个没少。

章折柳把每一个胭脂盒，每一张纸条都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完望向徐静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