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发长须的老人用一双慈悲的眼看向他。
“崭新得出的天象告诉我,世界将变。”
“清浊失衡,灵气散逸,天下所有依赖于灵气传承的一切都将消散。”
“我们尝试阻止这样的未来,但人终究是抵抗不住天。”
“所以我们要用想办法尽可能多的为门派的传承折服的下一个千年里做准备,等待下下一个灵气复苏的到来。”
“所以呢?”贺临风不明所以。
老人脾气很好,笑眯眯地解释:“所以你这样的天才弟子,绝世无双的存在,如果不能流传千年,只在这短短的时代昙花一现,多么可惜。”
“可灵气散逸,那么修灵者的寿命也会……”
“是的,今后人类修灵者将不再拥有长生,甚至今后也不一定再有能够顺利引灵入体的修灵者。”
他有些遗憾地看着天空,但贺临风感觉到那被锁定的注视感并没有离开自己
“即使是强大的、纯净的妖精灵体也会随着灵气的散逸而消散,”
老人话锋一转,似有余音。
贺临风几乎预料到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心脏缓缓沉了下去,接上了那句后文:
“但依赖自身源源不断产生鬼气的死灵不会轻易消散。”
他们就这样互相注视着,谁也不肯躲避,回避丝毫目光。
片刻后,对面率先爽朗的大笑起来。
“哈哈哈,不愧是临风,思想确实灵秀,这么快就想到这一重了。”
贺临风跟着笑,“接下来怎么不会说问我愿不愿意为宗门献身,备用院所在门中塔下,镇压煞气,清洗神志,与塔灵定下契约,为宗门鞠躬尽瘁到大道魔镜或者形魂俱散吧?”
对面的笑声缓慢停了下来。那一双眼睛毫不掩饰,慢慢变得像缺月的弯刀。
之后发生了什么?夜色中乍现的寒光,灵器,符咒,阵法,锁链,镇压,反抗,破碎,崩坏,身体损坏,损失无感的绝对黑暗……
“临风,你肯定能理解的吧?”那个悲悯的声音,仿佛通过某种他不熟悉的方式,传达到了自己的感知之中。
他的心脏早被人挖了出去,不在他的胸腔里。但他仍然听到了,甚至不通过血管血液的鼓噪间接传播,强力的跳动。
碰、碰、碰……
即使在体外,他的心脏却仍然撬开了封闭的壳子,将最鲜活的灵气,初生的第一缕煞气,送到了他的体内。
然后本该怨灵化,六感隔绝,再不能连通天地控制己身的他,却因着刻意保存下来的一丝机遇和底牌,化身一只挣脱樊笼的鸟,不知天地广阔,所向何处?
但总归不会是这里。
……
胥明懿从睡梦中醒来,恍然沉静在梦中,又下意识疑惑了下眼前的黑暗是不是没天亮。
迟钝和强烈的情绪峰值过去,他才想起来自己是谁身处何方发生了什么,想起来自己已经目盲的现实。但情绪无可避免地不仅仅为自身产生,还有梦里……他看见的,那个看不清脸,但总让他联想到贺临风的‘主角’。
他想起来,自己其实‘看’到了。
幻灵被摧枯拉朽般摧毁,湮灭,却仍有不明缘由的痛恨情绪在那一刻超过对永恒寂灭的恐惧,怨灵对这天灾般的力量别无他法,但恶意的目光,在那一瞬间落到了他的身上。
【你不知道他是什么吧?】
这是幻灵此生觉得幻境能力最有用的一次,即使胥明懿已经看不见,但幻灵仍然将画面复现在了他的脑海。
现代的,人类除灵师,与千年厉鬼为伍,与贺临风之间的绝对信任……要是知道对方的身份,这个彻头彻尾的浅薄人类,还会这样想当然地站在贺临风身边吗?
最后一丝恶意注入还未被彻底清扫的怨气,凝聚成编制怨念,在海啸余浪般的力量中,最终通过通灵时短暂残留的通道,避开贺临风,送到了胥明懿脑中。于是他得以在梦里,更加清晰地看见,那些细节……将一个庞大的强者符号,具象化为,多少年前真实存在的活人。
贺临风……
胥明懿用掌根揉了下胀痛的太阳穴,恨不得直接把混乱的大脑取出来清洗静置直到恢复澄明。
虽然他、业内一向认定怨灵不可能转世,但梦里那位毫无疑问变成了怨灵……而且,和自己身边的,关系非同一般的,贺临风,有着千丝万缕几乎毫不掩饰的关联。
又在冲刷他的世界观啊……
胥明懿无声呼出口气,手掌收紧,捏到身下柔软厚实的布料褶皱。
他掀开被面,试探出地面的布局,在踩到地面之前,被一双横来的手臂扶住,反倒是吓了一跳:
“?”
那双手的主人好像才反应过来,熟悉的声音随着落实在腰背和手臂上的力度,清晰地出现在耳边。
“小心。”
“……临风?你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