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是幻灵。

胥明懿神色一动，那不成人形的，存在于恐怖片里的诡异外形，居然是需要“最理解人类情感”的幻灵：一般来说，和人类关联最密切的怨灵、死灵才是最可能拥有幻觉类能力的。

幻灵释放的领域是收着的，精准锁定一般，胥明懿电光火石间没法避开：身后是没有防范能力的贺临风。

他只能快速捏上两张结界符，硬顶下汇聚而来的怨念。

风眼。

冰镜。

两道无差别攻击范围阵法叠加落下，为身后人提供基础的防护，他睁着眼睛，只为清晰目睹幻日的降临。

要想破除鬼域，必然要清楚地知道它是如何开启的。

按理来说他不擅长应对这种等级的灵，因为往前十年他根本没有什么机会遇到，大鬼或者大灵应该在某一方沉睡，布开范围屏蔽或者混淆域场，与人类互不打扰。但遇到贺临风之后，他的能力成长极其快速，他基本没什么机会试验的，甚至早该流落在时间长河中的，都在这段时间应用了个遍。

贺临风就像个纠缠的毛线团。之前他还说贺临风好奇心害死猫，偏偏自己也是这种人。

胥明懿叹息着承认，论作死，他可能不遑多让。

要是对灵体灵力不感兴趣，对曾经的时代不感兴趣，他又如何会在这个大部分时候很无聊的方向深耕十年。

当前领域对他来说是前所未有的规模，但，他松了口气：还好是幻境类。

他的眼睛一向是幻境类技能的对策卡。即使当前信息量超出了当前他的眼睛所能承受的，他仍然能沉着地顶着眼部的灼烧，在器官叫嚣着崩坏之前，看清了幻境之下埋藏的核心。

在布灭祟阵消灭了水精之后，水精的本源灵气有一部分依附在了用于布阵的串珠上。这点金色忽然如同光尘一般在腕间浮动起来，于是胥明懿无师自通地，第一次尝试运行起那金色的气。

阻拦顷刻消融，浅浅的灵气蒙在手上，像一副化虚为实的手套，助力他抓住‘真实’，发力——将一条鱼从倒映着云雾的水面之下剥离了出来。

情景崩塌的时候有怨念残余涌入了他的身体，幻境主人最难忘的画面在他脑子里来回放映：

身负长剑、有时是断枪的背影，一人倾轧千百前代修者、灵体阵营的碾压声势，长虹贯日，势破天门。

那是什么？世界上曾经有过那么强大的存在，却仍然消逝于世间……

鬼域主动拽入了他，于是他也能短暂共感域主人的情绪，混杂着恐惧、战栗、贪婪、觊觎……有什么可觊觎的，难道这样的存在还有什么留存于世吗？

他恍然联想到贺临风专门寻找的那件灵物——虽然没看见全貌，但他来时贺临风已然在吸收了。

怪不得这幻灵这么疯……眼前的画面晃晃悠悠碎裂前，胥明懿的想法居然是‘也能理解’。

那样强大的、绝世的秘宝，和曾经切实存在过的绝世强者息息相关，好容易回到无主状态，说不定那幻灵等了许久，最终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宝物和贺临风强绑定……

可为什么会有这种绑定？

幻境崩塌前的短暂间隙稍纵即逝，胥明懿所处的空间彻底坠落，承载着记忆的碎片崩裂，化作纷飞棱镜，每一面上面都映照着这幻境的主人的曾经，属于人类的时期。

原来之前是人类，怪不得是幻灵。

随着结论被推导出，胥明懿眼前彻底陷入黑暗，耳边的清越金鸣却跨越千年，不绝如缕，竟让他将那鼎盛时期的存在，和贺临风第一次唤醒镇魔枪时的声势连结起来。

幻境核心被破坏，让怨灵本人也不得不同步回忆起曾经。

无聊的，无力的，漫长的，弱小的曾经。

明明是他的记忆，但记忆里一切闪光点，世界的核心，并不是他自己，而是……贺临风。

只因为自己曾经……是贺临风的同门。

那个拥有让所有人艳羡的天赋，强大的能力，受到无数尊敬和仰慕……即使变成怨灵，仍然特立独行，绝不随波逐流的人。

他以为贺临风坚定的来源是强大的力量。

无论是正道修真者期间的仰望窥视，还是后来他也变成怨灵，仍然如风滚草蒲公英一般的风敏追随。但对绝对力量和坚定人格的发自内心的恐惧，让他从来没有想过正面应对贺临风。

哪怕后面贺临风逐渐沉寂，沉睡，逐渐有传闻都在说贺临风消散在天地间某个角落，但诅咒和怀疑更多——许多灵体都是不相信贺临风会轻飘飘死去消散的。

那种对于可怕敌人、哪怕是单方面的敌人的下意识仰望和后怕，甚至比崇拜信任更加坚定。

他不知道贺临风做了什么，但他大概是第一个确认贺临风消失的人……他等了许久，发现了这颗心脏，才确认贺临风的消失。

没有理由不眼馋这颗心脏，这样庞大的力量。他用尽无数方法，却发现自己无法抓住——

那时候，微弱质疑声和胆颤重新找上心底，在其他灵体相信贺临风消散的时候，他又猜到贺临风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等到蒙灰的枯朽的心脏，突然在某一天恢复了光泽。

那时候他就意识到，贺临风成功了。他要回来了。

但心脏最开始的复苏十分微弱，甚至在某次他的追踪中泄露了惊人的灵力，被撕破了伪装低调的壳子，招来了数个忍着寒冬睡不下去的怨灵。

那样迟钝的反应，如同能量不足以全量展开的古老阵法，于是他猜出来，贺临风并非真正回归顶峰。

结合曾经的旁观参与，他猜测，贺临风或许是想通过某种方式清除身上的不可逆的旧伤。

日渐凋零的大环境，让贺临风这种不可能吞噬生灵恶堕的存在无法恢复。即使对方没有死亡，却没有在第一时间过来收回心脏，那么大概率……

他眼底迸发出猎狗般的贪婪和狠毒，算计的金光飞速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