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王国大法阵动荡后变化最为显著的一片森林。它阴暗、潮湿,风吹无法吹进这里,凡是积水处皆弥漫着化不开的黑色瘴气。
最初,埃里克还试着靠自己的双腿在盘根错节的林间艰难跋涉。
但在第三次一个跟头摔进泥坑之后,魔王终于放弃了早已无关紧要的骄傲与尊严。嗷嗷大叫唤来宿敌,白龙能便悠哉地蹲在青年肩膀上清洁自己的身体了。
瘴气让嗅觉敏感的幼龙昏昏沉沉。于是,这一日徒步直到天色昏暗,就算斗篷已经被龙爪磨成流苏款式,他也再没从青年的肩膀上下来过。
唯一让埃里克有些不爽的是,通过契约魔药的感知功效,他发现被自己利用的宿敌心情居然一直很不错。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被当成坐骑都能这么开朗?
魔王不解。
扎营后,青年又当着他的面烤了一整只野鸡,肉香味浓郁得让他生气。
埃里克本来也不想为烤鸡折腰,被迫承认这个野蛮的圣骑士有作为同伴的价值。可自打他出生以来,摄入的营养只有魔药,泥潭水和林间酸涩到令人作呕的野果。
他现在只想马上吃到肉!
“嗷!”快呈上来!
白龙围着喷香又烫手的烤鸡团团转。
青年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不紧不慢地扯下一只鸡腿,又削下一片干净的树叶当餐盘,端正地放在白龙面前。
“越深入森林中心,白天的时间就越短。还没到傍晚天就完全黑了。”青年看着优雅进食的幼龙,自言自语起来,“也许明天我们得上山看看前面的情况。”
“不过上山还要耗费两天时间,还可能会碰到那群猎人……这座森林到底怎么了?”
“哼哼。”埃里克敷衍地回应着。傻瓜都能看出来这座森林的问题出在水源上。
跳下山顶平台前,埃里克曾瞥见林间有一处没有树木的低洼开阔地,但那里的瘴气却浓得异常。
根据地势推断,那里应该就是汇集森林所有水源的地方了。
白龙甩甩尾巴,为自己的天才推理骄傲不已。可惜他只是一条不会说话的宝宝龙,只能等倒霉同伴自己想办法解决问题。
吃饱喝足的埃里克像游手好闲的贵族老爷一样,往青年斗篷上一躺,忙着幻想自己又重新变回人类,还调制出了能重构契约魔药的方法。把魔药变成单向奴役契约,狠狠压榨宿敌。
不知不觉间,他身边蔓起的白雾已经盖住了篝火的光芒。埃里克甚至已经看不见自己的尾巴尖了。
连尾椎骨末端都空落落的,这种感觉,就好像他的尾巴凭空消失了一样……不对,尾巴真的不见了。
怎么回事?
着急忙慌地起身检查,埃里克伸手一摸,却再次见到了自己诞生之初最熟悉的配置——属于人类的十根灵活手指。
他居然恢复了人形。
什么情况,难道变成龙的优待就是随便幻想什么都能实现吗?
周身的雾气随着埃里克的活动慢慢散去。
他脚下的斗篷变成了上好的桃花木地板,而方才篝火的位置则出现了一只眼熟的石砌壁炉。窗外的灌木花丛开得正好,精心打理过的草药园在静谧的夜晚欣欣向荣地生长。
这里,就是魔王的河谷小屋,是独属于他一人隐居的秘密基地。
纵然回到了自己最熟悉的安全屋,埃里克也不敢轻举妄动。
事出反常必有妖。似乎是要印证他的猜想,一阵突兀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如果这里还是埃里克认知中的世界,那么能穿过自己设置的重重法阵到达小屋的,就只有那个人。
“你来了?”
埃里克打开门,以为能见到自己最忠实的仆人前来接应。却惊愕发现门外站着的,正是自己的宿敌。
而原本整齐漂亮的草药园也变成了一处毫无美感可言的练剑场。
正要关上门,有些厚脸皮的青年却抢先一步挤进半个身子堵截住了门。
“您就是传闻中迷雾森林的无名智者吗?”
“……”无名智者是什么东西?埃里克沉默地看着青年搭在腰侧剑柄上的手,显然,他还对自己充满戒备。
此时最重要的就是要套出更多的信息,顺便取得他的信任,避免冲突升级。
迷雾森林的无名智者,埃里克记得自己好像也曾听说过这个传闻。
那位智者原是迷雾森林早已荒废的魔法学院留守的最后一人,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守在这里。
但每当有人在林中迷路,智者便会出现在他们的梦境中,为仿徨者指明方向。
埃里克在宽大袍袖的掩盖下狠狠捏了一下自己的虎口。
不痛。
如果现在自己是在梦中,那么一切就能说得通了。自己和宿敌的梦境竟能合为一体,想来也是受契约魔药的影响。
“这么晚真是打扰您了,但你的屋子突然出现在这里,我只是想来确认你的安危。”
见青年碰到他本尊也没认出自己就是魔王,埃里克不由心生一计。
“我不是无名智者。”魔王故意压低声音,假装深沉,“我是白龙埃里克的守护者,也将成为你的指引者。但想要得到我的认可,你必须先诚实回答我所有的问题,年轻人。”
青年朝屋里张望着,想要找到白龙的影子:“这么说来,这间屋子就是埃里克的梦了,我怎么没见到他?”
魔王尴尬地咳嗽一声,眼神左右飘忽,终于找到了壁炉边伪造的龙蛋标本:“他在那里。但埃里克的精神还未孵化,所以才需要我作为守护者来和你对话。”
见青年收起武器,埃里克终于向他敞开了自家的大门:“进来吧,但在这里禁止向指引者发问,禁止随意走动,触碰陈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