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芷隔着很远的距离看到他。
马背上,红色盔缨鲜亮地映在她的眼瞳,故人容颜如昨,俊逸风流,与她对视的瞬间,眉眼弯起舒展笑意。
霎时天地失色,林芷浑身血液奔涌直冲头顶,耳边嗡鸣作响,再也感知不到其他。
除了眼前之人。
直到脖颈间传来痛感,她意识才有些回笼,崔纮动了动手中的刀,带林芷往前走了两步。
“晏玦,你看看这是何人,如果你在意她的话,便放过你哥哥晏珩,让他出城!”
崔纮的话语传入沈墨的耳朵,他嘴角的笑缓缓消失:“崔大人,男人之间的战争,还要拿女人当挡箭牌,你不觉得羞耻吗?”
“羞耻?”崔纮冷笑一声,“她可不是个普通女人,她和你一样!口口声声为了大梁百姓,实际上就是为了踩着别人上位!你可知她现在是什么身份,一司之长,官居一品!凭什么?我混了三十多年,才从一品,她才拜官多久,有什么资格踩在我头上?”
崔纮胸脯剧烈起伏,自从他被撤去内阁大学士一职,林芷上位,他耳边就充斥着无数贬低他的声音。
有说新来的林司长一上任品级就比他高,虽然表面上是为了方便推行新政,但实际上是圣上故意为之,就是冲着他先前的赌税之策来的。
有说圣上有意扶持新人,为的就是整肃官员队伍,打压老人,而崔纮及他身后的党羽,是重点打压对象。
这些日子他无时无刻不在忧虑,整晚整晚的失眠,一种无力感深深包裹了他。
他不知道自己哪一步走错了,他明明那么苦心谋划,筹备资金、私养军队、广结党羽,为的就是让自己更加强大,让他姐姐唯一的血脉能够顺利登上皇位,光耀他们崔家。
但老天却没有站在他们这边,横空出世给他安排了强劲的拦路人,彻底打碎了多年来苦心谋划的道路。
事到如今,他别无选择,唯有晏珩顺利逃脱出城这一条路,留得青山在,日后复仇便有希望。
崔纮指节用力泛白,他握紧手中的刀,发出最后的通牒:“晏玦,我给你十息的时间考虑,是要她,还是放了太子。”
沈墨却道:“靠得近一点,我看一下是不是她。”
崔纮思考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但也没挪动太多,只是一丈多一点,略微走出了走廊的屋檐。
沈墨的目光落在少女的脸上,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晰,也看得格外久了些。
他发现她瘦了,但眼中的光却更亮了,若是之前,她眼神中还有些迷雾,是带着点迷茫和胆怯,但这一次,眸光中是坚定和勇敢。
另外还有点其他,好似无形细密的丝线朝他纠缠过来,复杂却直白,隐晦却浓烈。
“沈墨。”
她清亮的声音遥遥传入他的耳朵,“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她眸光闪了闪,又改口道:“其实你不必顾忌我,能走到现在我已经知足了,若今日我死了,也没什么遗憾,只要你能抓住这些叛党,其他的都不重要,而你也可以成就你的大业,在史书上添上一道功绩,多好。”
这话说得官方且讽刺,或许是因为情势所迫,又或许是责怪他的不告而别,沈墨表情僵了下,随即很快扯唇道:“不过几月未见,想不到你我竟然生疏至此,你觉得在我眼里,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吗?”
沈墨说时眼皮微抬了下,只见屋檐上方埋伏了个人,他挽弓搭箭,将一根长箭悬在崔纮的头顶,箭矢闪着锐利的光芒。
只是这距离还差一点,就能正中崔纮的要害。
沈墨轻咳一声,转口道:“也罢,这些日子也是辛苦林姑娘了,我也着实没有想到,在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你能做到如此地步,的确,在你我大业面前,儿女私情不值一提,感谢你做出的贡献,我会永远记住你。”
“请在靠近一些,让我再好好看看你。”
崔纮被他们这些无聊的废话搅得心烦意乱,再加上年纪大了,情绪一激动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前后摆,他的脑袋也在屋檐下探出摇摆。
“好啊,那便照你说的,记住我。”林芷咬牙,即使脖颈前有刀刃割喉,她也忍着恐惧和疼痛向前了半步。
崔纮也怕她真的死了,自己没有谈判的筹码,刀尖微偏,身体也更往前探出了些。
“嗖——”
就在这关键时刻,那支悬顶之箭落下,精准从崔纮的后心刺入,前胸刺出,将他的胸膛刺了个对穿。
林芷感觉到身后那具身躯的僵硬,立马抓住对方的手臂,将那致命的刀锋拉远,后踢腿给了他一脚,令自己立即脱离束缚。
崔纮站在原地,眼睛圆瞪,手中的刀当啷落地,看着林芷头也不回地离他而去,又有官兵朝他涌来,喉中猛喷出一口血。
晏珩目睹这一幕,痛彻心扉大喊:“舅舅!”
崔纮的视线变得模糊,他浑身一软,脸贴着地面倒下,汩汩热血从他身下流淌。
最后一眼,他望的是晏珩的方向,眼中满是不甘和愤怒。
他张了张嘴,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瞳孔就扩散定格,变为死亡的灰白。
晏珩踉跄地想往崔纮的方向冲,几只大手将他手脚抓住,长枪“锵”一声交叉在他两肩,枪身映照出他满是泪水的面庞。
自此,以太子及崔纮为首的叛党头目被全部拿下。
其余叛党群龙无首,很快也都被拿下。
而林芷已经跟着接应她的官兵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有人为她递上了温水,她捧着水没喝,只是坐在那里,双眼平静地看着前方。
她在等,等她想要看见的人出现在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