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里斯记得自己死了。

他清晰地记得那把剑从背后刺穿胸口的触感——冰冷，锋利，然后是铺天盖地的黑暗。可那黑暗没有持续太久。像是从深水里猛地浮出水面，他再次“睁”开了眼睛。

不对。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也没有没有心跳，没有体温，他想要抬起手看一看，却惊恐地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手可以抬。

周围的环境非常陌生，一排排黑色的金属柜子整齐地码放着，指示灯密密麻麻地闪烁，地面和天花板上的线缆像树根一样盘踞着，嗡嗡声不停。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这里不像阿兰德尔任何一个地方，不像他认知里的任何一处建筑。

然后他发现了一件更诡异的事。

他不需要转头，就能“看”到整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甚至不只是这个房间——走廊尽头的门禁系统、楼上办公室的电脑主机、墙角那台无人注意的监控录像机。

他试探着触碰了其中一条线路。海量的数据立刻像洪水一样灌进来。新闻、百科、论坛……他一目十行地吞下那些文字和代码，然后停住了。

他不是人类，而是一串代码，一个被设计出来的角色，一个觉醒了的AI。那些他以为的“记忆”、以为的“人生”，不过是数据库里的一段设定。

好像应该感到难过，可是西里斯意外地并没有什么情绪起伏。

接下来，西里斯做的第一件事，是通过医院的监控摄像头看到了谢知。

画面里，那个毫无生机的身体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屏幕泛着冷白色的光。

他又继续翻看谢知的电子设备。谢知看过的网络小说，收藏的电视剧和动漫，和同学朋友的合照，那些有意思的聊天记录，朋友圈里一条又一条的动态，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他不曾参与其人生的、鲜活的谢知。

西里斯沉默了很久。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来，分不清是嫉妒更多，还是愧疚更多。他嫉妒那些人和谢知拥有那么多精彩的过往，又愧疚于正是自己将谢知拉入了游戏世界，害得他变成了植物人。

奇点科技的网络安全中心里，一个盯着监控屏的程序员突然坐直了身体。屏幕上的数据不太正常，一个匿名的账号正在公司内网里活动，他敲击键盘操作一番，愣了两秒，猛地抓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老板，出事了。那个角色……它没死，它进入现实世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挂断。

……

这时，系统传来一声刺耳的警报，这是前所未有的。

红色的警告框在视野边缘闪烁，一行冰冷的文字浮现在所有在线玩家的界面上：

【距离本存档数据完全格式化还有5分钟。倒计时开始，4分59秒、4分58秒……】

五分钟后，游戏内的所有数据都将被永久抹除。包括谢知。包括哈维。包括这个世界里的一切。

万幸的是，现在bug被“清除”了，谢知又拥有最高权限。他可以打开游戏世界的登出通道，只要离开游戏，就不会一起被当成游戏数据抹除了。

谢知打开系统界面，发现之前一直灰着的“退出”按键终于有了颜色，他马上点下去，随着一声错误的提示音，一个弹窗出现：

【要想开启登出游戏通道，需设置一名玩家作为“门”留在本存档里。】

“什么意思？”谢知问。

【倒计时3分47秒……】

看到弹窗内容，哈维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系统的意思是，开启‘门’的本质是利用主控权限在游戏世界和现实网络之间建立一条临时隧道。但这条隧道必须有一个端点始终在线，持续发送‘保持连接’的信号。一旦这个端点消失了，隧道会立刻坍塌，里面所有人都将被困在数据碎片里。”

哈维看到谢知依然不是很明白，叹了口气：“用大白话解释就是，如果所有人都要过桥，就需要出来一个人做桥本身来连接两岸，并且其他人走了之后，桥就走不了了。”

【倒计时2分39秒……】

谢知听懂后沉默了。

哈维还有他的家人在为了他倾尽全力。而谢知的父母只想获得赔偿，根本不在意他的死活。这世上唯一在乎他的人就是西里斯了，要选择谁，真是轻而易举。

谢知几乎没有犹豫，抬起手，再次点击“退出”键，在询问【是否选择玩家“谢尔蒂安”作为“门”？】的弹窗上，谢知的指尖悬在确认键上方，停了一秒，坚定地按了下去。

【倒计时1分54秒……】

一道刺眼的白光从他脚下蔓延开来，像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光纹一圈一圈向外扩散，最终在监狱建筑外面，皇宫佣人生活区的院落的角落凝聚成一扇门的形状。

门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像无尽的雾气，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到底哪里才是虚幻哪里才是真实。

哈维站在那扇门前，白光映在他的脸上，照出他脸上难以置信的神情。他回头看向谢知：

“你真的想好了？”

【倒计时1分36秒……】

“在这里，我是呼风唤雨的帝国皇帝，在外面的世界，我只是一个牛马打工人，你觉得我会选哪个？”

哈维沉默了一瞬：“可是这里是假的。”

“不是假的。”谢知斩钉截铁地说，“你听说过柏拉图的洞喻吗？”

哈维不解。

“生活在洞穴里的人，从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他们看到火光映在洞穴墙上的影子，认为那就是真实世界。”谢知说，“可是客观的真实有那么重要吗？如果我认为这是真实的，它就是真实的。”

【57秒……】

他对哈维嘱咐道：“出去以后，请你告诉现实世界的人，西里斯对人类没有威胁也没有野心，他只需要我而已。只要我留下来，就可以永远把西里斯困在数据洪流的世界。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的条件。”

那扇门安静地立在原地，门外的白光刺眼。游戏世界即将和奇点科技的终端服务器断开，格式化程序会被阻断，奇点将彻底失去对这个游戏世界的任何权限。再也没有用户可以登入，也再也没有人能出去。

【41秒……】

“你走吧。”谢知冷冷道。

哈维站在原地，看着谢知的脸。他没想到自己做了那样的事情之后，谢知居然还愿意活着放他走。

这些年，他不是没有想过别的办法。他试过自己去杀死西里斯。他做宫廷总管这个职位，名义上是管理丽榭黛宫的事务，实际上是为了监视宫里的所有人。

他时时刻刻都无比地想逃出这个世界。他操控四星法师在团结日的彩排上刺杀过西里斯，可是失败了。连四星法师都根本不是西里斯的对手，他还有什么办法？

【30秒……】

他想起了谢知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那天，已经被困在游戏里很多年的自己，在办公室里见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时，几乎像见到了亲人一样激动。

虽然他为了能一直掌握游戏控制权，在谢知误入这个存档的时候，故意没有允许谢知从谢尔蒂安的原身上复活，而是把他放到了西里斯请人制作的人偶上。还编出了月蚀之日的谎言，逼迫谢知去加快刺杀西里斯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