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块肉从他的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德拉贡只剩下了一具巨大的白骨，肋骨敞开，脊椎骨一节一节地摊在白沙上，像一条搁浅的船。

西里斯跪在白骨中间，浑身发抖。胃在翻涌，脑子在轰鸣。他弯下腰，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那些血肉已经变成了他的一部分。

很快，记忆像决堤的洪水涌来，数百位龙王的记忆同时灌入西里斯的头颅。

他看到了第一代龙王站在世界尽头的悬崖上，第二代龙王在火焰中诞生，看到了第十代、第二十代、第一百代……第一百五十代龙王死在一位勇者的剑下，人类把那段胜利的故事改写成了神话。

每一段记忆都像一把烧红的铁签在西里斯的大脑里乱搅。他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爪子在地上乱抓，在石柱上划出一道道深痕。他的身体里住进了几百个人，每一个都在喊叫，每一个都在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西里斯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双爪死死抱住头颅，他的意识在被撕裂，被数百道洪流冲刷、撕扯、碾压。

他快要撑不住了。他的瞳孔一会儿变成金色，一会儿变成蓝色，一会儿又变成灰色，那是他自己的颜色，但正在迅速褪去。

他只是一个连龙族试炼都没有经受过的未长成的幼崽，根本无法与那些成熟的古老的意识相抗衡。

“……”

我要消失了吗？他想，也好。

死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的？他的陛下会在那里等待他吗？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西里斯本体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他一时间有点想不起来自己是谁。

康斯坦丁上前来，想说什么，西里斯却凶狠地大叫：“滚！滚开！”

他像一只纯粹的野兽，本能地抗拒另一只成年雄性靠近自己的领地、自己的猎物。尽管已经意识混乱，但他依然能从康斯坦丁的表情里看出威胁，于是他一把抓起谢知残破的尸体，展开翅膀腾空而起。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但是冥冥之中有一个方向吸引着他，于是他就遵循本心朝那里去了。

不多时，他来到了不远处的一座小小的火山岛，悬停在火山口上时，脑海里有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

——把他丢下去！他是人类的皇帝，是龙族复兴最大的威胁！

自己……为什么把这个已经死去的人类带走呢？西里斯有点搞不清楚了。他应该听从脑海里这个声音吗？

——你当然应该听我的，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你就是我。身为龙族的王，不配拥有自由与自我，我们所做的一切决策都应该为了龙族全族而服务。

是吗？

就在西里斯眼眸中那片灰色的光即将彻底熄灭的瞬间，一道光缓缓亮起。

他像是落入了一汪温热的、柔软的、清澈见底的清水，就像是……未出生时母亲肚子里的羊水一样熟悉、安全。

随着记忆传承的顺序，终于来到了最近的时代。画面中，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女人——年轻，美丽，眼睛里全是笑意。她站在一座人类城堡的花园里，阳光落在她金色的长发上，她挽着一个人类王子的手臂，那个王子正低头对她说着什么，她笑着侧过脸去，脸颊泛红。

画面一转。她躺在龙族的巢穴里，满头大汗，连昔日漂亮的银色鳞片都失去了光彩，侍女用襁褓裹着一枚龙蛋抱给她看，她用汗湿的鼻尖轻轻碰了碰蛋壳，眼睛里全是幸福的、激动的泪水。

她要做母亲了。

她对着那枚蛋哼唱了一首古老的歌谣，没有歌词，只有曲调。她唱着唱着，蛋壳上裂开了一条缝，一个湿漉漉的黑色的小脑袋从里面探出来，眼睛都没睁开，就朝着她的方向拱了拱。

她用翼尖轻轻盖住那个小小的身体，将他拢进怀里。

西里斯的眼泪汹涌而出。

即使已经死去，那种温柔却强大的力量依然在保护着他。那汪名为爱的清水浇灭了他所有的炽热与痛苦。

此时夜幕垂落，已是星月夜，西里斯从白沙上慢慢站起来。

那些记忆与意识还在，但它们不再是入侵者，而是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安静而臣服，像两条河流汇入大海，融为一体。

西里斯走到谢知身边，他起了一些糟糕的念头，比如把谢知留在火山深处的王室巢穴里，可怜的人类没有羽翼，无论如何也飞不出去。谁也不会知道那如月亮光辉般的开国君主谢尔蒂安被幽禁在这里。

抛弃阿兰德尔吧。回到阿兰德尔的话，他就再也抓不住这个人了。

这里是他幼年时期生活过的岛屿。

龙族皮糙肉厚，身体强悍，即使是孵化没多久的幼崽就靠啃硫磺喝雨水也能活。他就那样像个野兽一样独自长到了羽翼成熟，飞去了奥林大陆。

没想到人类的世界如此复杂，他幻化成人形，在奥林大陆流浪了没几天，就被奴隶贩子抓去，直到十岁那年，名为谢尔蒂安的青年出现，买下了他。

西里斯想到了什么，放下谢知钻到山洞里，一会儿工夫又钻出来，把一枚黑色的鳞片放进了谢知的衣兜里。

谢知虽然无法说话，却明白他的心意——龙族会送配偶自己脱落的第一枚鳞片作为定情信物。

西里斯用翅膀和尾巴将谢知整个人五花大绑一般紧紧缠住，打了个哈欠，他们今天都实在是太累了：

“睡一觉吧，明天我们就回阿兰德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