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一幕是如此的熟悉,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西里斯站在原地片刻,抬起一只手,颤抖着想去抱起谢知,却又没有勇气。如果他不走过去,也许就可以欺骗自己这只是一场幻觉。
谢知的灵魂在半空中望着他,本想过去抱抱他,可是一低头,却发现自己的灵体已经从双脚开始消散了。恐怕过不了多久他就要彻底消失了。
西里斯悲痛至极,化为龙形狂啸一声,转过身去冲着德拉贡的方向喷出一团球型闪电。
德拉贡猝不及防,躲闪迟了一步半边的翅膀被击中,一缕灰烟飘出,空中弥漫着烧焦的气息。
德拉贡怒吼:“你疯了!你居然为了一个人类攻击自己的同族!”
“同族?你杀了我的母亲又杀死我的爱人!就算一命换一命我也绝不容忍你苟活于世!”
德拉贡侧身避开第一道雷光,没有还击。他振翅滑开,与对方拉开距离。西里斯却紧追不放,雷光在齿间闪烁,俯冲而下,利爪直取红龙颈侧。德拉贡偏头让过,收翼下沉,让他扑了个空。
黑龙翻身甩尾,带着噼里啪啦作响的电弧。德拉贡抬爪格挡,电光顺着手臂蔓延,他只是微微一顿,随即振翅再退。年轻的龙穷追不舍,雷球连珠射出,却被一一闪避,雷光落入海中炸开白沫。
德拉贡转向外海,借气流拔高。西里斯怒吼一声,召来雷云封住去路,这使得对方被迫折返,眼中露出一丝不耐。西里斯趁机扑上,咬住他的翼根。德拉贡不甘示弱,反爪扣住黑龙的头颅,卡住下颌,将他从身上掰开,随手掷出。
西里斯翻滚着跌出数十丈,更加暴怒,浑身电光大盛,如流星撞来。德拉贡不欲和他斗个你死我活,叹了口气,不得不迎上去。
两龙相撞,德拉贡顺着西里斯的冲势扭转身体,卸掉力道,同时扣住他的肩关节带偏。西里斯失控栽向海面,红龙追上前,用背脊托住他,一抖身子将他掀翻在浅滩上。
西里斯翻身站起,浑身湿透,电弧在周身噼啪作响。他昂头还要再扑,德拉贡已落在他面前,一爪按住他的颈根,居高临下,目光平静。
西里斯挣扎两下,终于不再动了。
“西里斯,你虽然继承了你母亲的强大血统,但是,王是不可战胜的。”
龙族的王在继任时会获得历代所有的龙王的记忆与能力传承,这就是他们远远胜于普通龙族的秘密。
“那我母亲……”
“你母亲?那是因为那时她分娩不久,还是最虚弱的时候,如果不是抓到这样的时机,我不可能胜过她。”德拉贡绕着西里斯转了一圈,冷嗤一声,“她一生下来就天赋异禀,万众瞩目,所有龙族都说她是历朝历代最好的王。”
“你的确像极了她,容貌、天赋,甚至是那可笑的感情。”
“可是啊,身为王者最不需要的就是感情。”
西里斯对他的嘲讽置若罔闻,他沉思了一会儿,镇静下来,灰色的琉璃似的眼珠转了转:“好,我答应你,我同意继任龙王。”
德拉贡喜出望外,正要开口说话,西里斯紧接着问:“我该怎么做?”
德拉贡向他仔细地解释:“龙族只能有一个王,当新的王出现,旧的王就需要启动一个转生仪式,把自己的所有记忆注入新王的躯体上,旧王和新王的意识将结合,变得更为强大。”
“跟我来。”
小岛的正中央有一处天然凹陷,像大地睁着一只空洞的眼。黑曜石柱围成一圈,表面刻满了被海风侵蚀得模糊不清的龙语符文。石柱之间的地面上铺着一层细细的白沙,月光石的碎片和血红玛瑙的粉末混在其中,在暮色里泛着幽冷的银白与暗红。
德拉贡带着西里斯降落在这里。夕阳刚刚沉入海平面,天边只剩一道暗红色的线,像尚未愈合的伤口。
两条龙踏进石圈,德拉贡站定,西里斯在他对面。西里斯的眼神冰冷,带着不加掩饰的恨意。
德拉贡仰起头,对着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张开双颌。吐出大段大段古老晦涩的龙语,低沉到几乎是人耳接收不到的频率。
黑曜石柱感受召唤。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先是暗红,然后转为金橙色,最后变成刺目的白,将整座小岛照得如同白昼。白沙里的月光石碎片开始发光,血红玛瑙的粉末沿着石柱上的刻痕向上攀爬。
德拉贡抬起右爪,握住了自己头顶左侧的那支龙角。西里斯注视着他的动作,瞳孔微缩。
德拉贡用力一拧。一声脆响,龙角从根部断裂,暗红色的血从断口涌出,顺着他的头颅流下来,滴在白沙上,迅速被吸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龙角是龙族地位的象征,也是重要的武器,失去龙角就相当于人类失去手臂。
年迈的红龙身体晃了晃,几乎要倒下,但依然坚持撑住了身躯。他将断角放在祭坛中央,用双爪捧着,低下头。
火焰从龙角尖端燃起。金白色的,像是从太阳核心剥离出来的一小块。龙角在火焰中缓缓融化,一滴一滴地滴在白沙上,每一滴都溅起一朵金色的火花。他的血流得止不住,呼吸也越来越重,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
龙角终于燃尽了。火焰骤然熄灭。一股灼热从地面升起,穿过西里斯的四肢百骸,每一片鳞片都在震颤。黑曜石柱上的符文亮到了极致,整座小岛都在发抖。
德拉贡倒下了。他竟然在这短短的十几分钟之间一下子苍老得几乎成了一块腐朽的枯木,浑身布满皱纹,眼睛灰暗而空洞。
他呼吸的起伏越来越慢,最终干脆停止了。
德拉贡死了。
西里斯盯着那具尸体,这是力量的源泉,也是转生仪式的一部分,下一代吞食上一代,才算是真正完成了传承和交接。他现在比任何时刻都需要力量——只有成为龙王,他才能掌握转生禁术,才能去复活谢知。
他俯下身,咬下了第一口。
血肉的味道冲入口腔,坚硬、腥涩,令他无比恶心。但他没有停,而是更加凶狠地撕开德拉贡的胸腔,咬断肋骨,将一块滚烫的肉囫囵吞下。血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滴在白沙上,和他的眼泪混在一起。他红着眼睛,全然不知自己如今的神情近乎疯癫。
第二口。第三口。他不再咀嚼了,只是撕扯、吞咽、撕扯、吞咽,像一个饿疯了的野兽扑在刚刚死去不久的尸体上,脸上、脖子上全是黏腻的血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