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满一背篓山货,还有挂满竹竿的鱼。
背上的东西沉,但背篓里也放不下什么了。
想着带下山的东西多,下山时估计会难走,她索性早些起,早点准备下山,省的错过集市的好时候。
把东西都装好后,背着背篓出门时,林双玉觉得背篓虽然满了,但确实不沉,就这样下山她还有点不甘心,网里还有不少鱼呢。
这样想着,她又从柜子里摸出一把草绳,趟着夜色来到溪水边。
网里还有四五条鱼,她以为背不动便没都捞出来,想着剩下的下次下山再带下去。
从网里把鱼捞出来,手法熟练的把草绳挂在鱼鳃上,随后围着背篓的半圈插上小树枝,随后把鱼挂在上面。
几条鱼都挂上后,天蒙蒙亮。
林双玉看了眼时间,不再耽误,背起背篓下山去。
背起背篓时她脚步踉跄了几下,原本只装了山货的背篓很轻,挂上五条鱼后,沉的她一下就弯了腰,调整了姿势,再把挂着鱼的竹竿扛在肩上。
林双玉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随后一咬牙背起这么多东西下山去。
许是她上上下下走的太多了,这条山路已经不难走了,野草丛生的树林里就这么让她走出一条路来。
肩膀上的重量压得她需要深呼吸才能稳住身形。
很累,但她却很轻松。
回望刚刚到这里时的窘迫与不安,如今的她靠着自己可以吃饱穿暖。
林双玉觉得自己实在是厉害,只要肯做没有什么是做不成的。
……
今天下山早了一些,等林双玉到山下时,陈香月家还没到。
就在百无聊赖的等待时,她远远看着一个老头背着手走过来,好像在闲逛。
林双玉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认出来是村长。
她想了想,自己除了买房那天见过村长外就再也没进过村,每天都在忙着赚钱,自然没时间来和村里人连络。
看着小老头越走越近,林双玉从背篓上拿下一条鱼,朝着村长走过去。
“村长!”她快走几步迎上去。
村长年纪大了,林双玉叫了他好几次才听到。
他循声看过来,第一眼觉得陌生,又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来,语气中带着些恍然大悟,笑呵呵的摸着胡子,“是你啊,小姑娘。”
林双玉笑着应声,不等村长反应便把挂鱼的草绳塞到村长手里。
村长语气慢吞吞的,连声拒绝:“拿回去。”拍拍鼓出来的肚子:“老头子吃好喝好哪能要你小姑娘的东西,拿回去给自己煲汤喝。”
村长还记得月前第一次见林双玉时,小姑娘瘦的皮包骨头,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山上生活本就不容易,连开荒的空地都没有,他自然知道觅食困难,哪能要小姑娘的口粮。
林双玉自然不会收回来,没有村长卖给她房子,现在她不一定在哪流浪呢。
“您拿着,如果没有您把房子卖给我,我现在不一定在哪啃草根呢。”
村长拗不过她,只好收下了鱼。
想着山上生活辛苦,便问:“在山上住的还习惯吗。”看了一眼一旁的背篓,“这是要进城去?”
林双玉点头,道:“山上水土肥沃,从树上漏下一点就够我吃一阵了。”
村长:“是这个道理。老天宽仁,不会让勤劳的人饿死的。”
宽仁什么的林双玉不懂,村长说的话她都笑着点头应下。
许是上了年纪,村长喜欢唠叨,“趁着年轻多做些工,到时候我帮你留意村里有没有便宜些的房子,搬到村里,再买两亩田,总比在山上的好,爬上爬下辛苦又危险。”
不等林双玉说话,就听到有人说:“还要多做工,再多做些就要把我们小姑娘给累病了!”
听到声音林双玉转身看去,果然是陈香月一家。
远远的拉着板车走过来。
今天陈筠也跟着,她脚步快,蹦蹦跳跳的就跑到了林双玉身边。
抱着林双玉的手臂,仰头和村长打招呼:“村长爷爷好。”
村长乐呵呵的和陈筠说话。
说话间陈香月和陈清也走了过来。
陈清话少,板车放下便一声不响的把林双玉的背篓和鱼放到车上。
陈香月语气爽朗,和村长闲聊:“您今儿怎么出来这么早,可吃过饭了?”
村长摆手:“人老了,睡不着了。”
几人在一起闲聊几句后,林双玉一行人急着进城,便和村长告别。
等她们走出一段路后,听到村长在后面喊她们,停下等村长赶上来。
村长对陈香月说:“真是老糊涂了,话到嘴边都没想起来。”
他看了一眼陈筠,道:“州府有了新说法,今年起小丫头也要交一人税了。”
陈香月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声量都提高了些:“这不是要人命吗!原本十岁才要交税,后来说五岁要交半人税,现在七岁就要交一人税了,还有没有王法可言!”
周围赶路的百姓被陈香月的声音吸引看过来。
林双玉注意到后,拉了她一把,提醒道:“婶子,小声些。”
陈香月才看到周围人在看,不忿的把剩下的话咽到肚子里。
说到交税林双玉突然想起来,自己应该也要交税,便问村长:“村长,今年什么时候收税,我…应该还没交。”
村长摆手止住她的话,“不必了,明年再交吧。”饭都吃不饱还交什么税。
村长说完后便离开了。
她们一行人继续向城里赶去。
陈筠看出她娘心情不好,没敢像以往一样捣乱,安安静静的跟着林双玉,和她一人一边帮忙推着板车。
几息后,陈香月平复了情绪,脸色也缓合下来。
林双玉在一旁看着,适时上前,安抚她的情绪:“婶子莫气,气大伤身。”在陈香月背上轻拍。
陈筠也跟着说:“明天我也跟着娘一起磨豆子,多赚钱娘就不生气了。”
陈香月伸出手指推开她的额头:“娘可舍不得你辛苦。”说罢,把推车的陈筠赶走,她站在陈筠的位置上扶着板车。
“婶子,这人头税是怎么回事啊?”
刚刚村长说的时候,林双玉就听的一知半解,趁着现在来问陈香月。
陈香月叹了口气,“天地不仁。”
这话倒是听的林双玉愣了一下,就在刚刚村长还在感叹老天宽仁。
而后林双玉明白了,这个天,不是一个天。
“自我记事起,官府收人头税的标准就是不变的,十岁前的孩子不需要交税,到十五岁前交半人税,过了十五岁才交一人税。连年的战乱,州令也变得太快,前年五岁的孩子就需要交半人税,没想到今年七岁就要交一人税了。”
陈香月看向远方,眼神中罕见的透漏出茫然,她喃喃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陈清打破沉默,“娘,不过是多交些钱,总比…总比青州要好。”
陈香月脑海中猛地闪过尸山血海的情景,她回过神,从钱袋里摸了银子递给陈清。
“进城后去给你妹妹交上吧。”
刚刚村长没有告诉她什么时候交税,她问陈清:“阿清哥,这税什么时候交都可以吗?”
陈清把银子收好,摇头:“每年出了正月的第一天便要交税。”
他幽默的开口:“不然到了年底人都死光了,还收谁的税去。”
这并不好笑,林双玉没有笑,说出这话的陈清也没有笑。
剩下的林双玉也弄清楚了。
人头税,成人每年一两银子,半人税五钱。
这个税是按人头收的,只要是活着的人便要交。
除此之外是田税,根据种地的面积来交,一亩地需要缴纳五斗粮食或折合为两钱银子,按现在的产能,一亩地一年产粮不过在三石上下,一户三口之家,一年辛苦下来能存下二两银子便是不错了。
除了人头税和田税外,还有一种徭役税。
原本只对壮男征徭役税,每年需要赋役三个月,或是用五钱银子来抵。
自从草包皇帝上台后,四处战乱,国库亏空,徭役税的征收对象也变了,无论男女都要服徭役。
男的挖矿修城墙,女的则做饭修补针线。
累就不提了,这三个月里有不少人丧命,再也回不来。
其他的就看皇帝的心情,隔三岔五缺钱了就想个由头征一次税,交不上税的便扔到北边充军。
……
这一路上陈香月话少,其他人自然没什么可聊的,一路沉默着进了城。
进城后,陈清直奔县衙交税去,林双玉帮着推车到摊位上。
随后三人忙活起来,林双玉把自己的鱼摆好,然后帮着陈香月掀开板子,准备开张。
林双玉的鱼卖的很快,刚把鱼摆出来就有人来买。
她动作井井有条,嘴里吆喝着,还要和顾客联络感情,手中称鱼的重量,心里算出价格后,收钱找钱。
忙活了好一阵才消停下来。
送走摊位前的客人,林双玉站起来抻两下肩膀。
陈清已经交钱回来,此时豆腐摊上人很多,她也插不上手,陈筠帮着干了一会儿活后也被她娘赶到一边去。
两个无所事事的人就凑到了一起,陈筠跑到林双玉旁边蹲下。
陈筠撑起小脸,嘟囔道:“阿姐,好无聊啊。”
林双玉也学着她的模样撑着脸,说话也变得含糊:“是啊。”拖着长音。
两人百无聊赖时,摊位前停下一双靴子。
林双玉抬头看去,眼睛亮起来,忙站起来:“大人!”
温兰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远远看到她,便不由自主的走过来。
他心下局促,但回过神时已经站在摊位前,本想转身一走了之,没想到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脚下生根,无法挪动半分。
林双玉正愁没事做,来了顾客还是她的救命恩人。
她捧着笑脸凑上去:“您要卖鱼吗?大一点还是小一点的?这条怎么样,看上去很好吃,送您送您……”
林双玉碎碎叨叨的话在温兰期的耳朵里穿过,他顺着话看去,那条鱼看上去确实很好吃。
就在他失神时,一根粗粝的草绳塞进他手里,同时还有一触即逝的温热触感。
温兰期下意识的视线追随那双手过去,骨立的手指上布着茧子,蹭在他手心有些痒。
听到林双玉的话后,温兰期下意识的皱眉,开口便是:“便是这样做生意的吗。”
话音落,对上林双玉茫然不解的眼神。
他不再讲话,收回视线,从钱袋里摸出一块银子抛过去,匆匆离开。
……
陈筠看的目瞪口呆,直到温兰期走远,她扯着林双玉的衣角问:“阿姐,他是生气了吗?”
林双玉同样茫然,低头对上陈筠的眼睛,“不知道。”好奇怪的人。
她看向手里的银子,大概有两钱。
她震惊,这就是有钱人的从容吗。
那人早已经消失在人群里,林双玉看向他离开的方向。
心中感叹,有钱真好。
她轻拍陈筠发髻,道:“走,阿姐带你买糖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