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多年前与萧月章的一桩往事。那时的她在万太傅的极力推荐下奉承得当,初得权势,便一时飘忽救下了一个逃跑的奴役。
那名奴役本该被练成“仙丹”,供帝王修行,如此在景熙手下讨了几个时辰的命,又被拖回去扔进了炼丹炉中。连带着当年的祝瞒也成了下一锅丹药的原料。
景熙后来想想,当时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祝瞒的位子,想阿谀奉承、一飞冲天者多如牛毛,她那般做当真是勇气可嘉,少年意气。
那七夜的祝瞒缩在奴役堆里,牢房中血腥气臭气屎尿味混杂在一起,她攥着在地上滚了四圈抢夺过来的馒头,拼命地往嘴里塞。
要问她后悔吗?她后悔,她不想死,她不能死,她可以死,可她必须要报仇。所以出去后,景熙死了,祝瞒变了,变得冷酷无情,变成了一个真正的邪佞奸臣。
万太傅常常用欲言又止的神情看她,她知道他想说什么,所以她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眼神,忘不了她手里沾染的人命。
而当年景熙的生,是萧月章在御书房前跪了三天三夜求来的。老皇帝未心疼,焚厄心疼了,所以景熙得了一次生。
她想,当时萧月章或许因着万太傅的恩情,或许因着两国交战在即,祝瞒的奇策的的确确对焚厄有用,又或许因着萧家长兄要上战场,而焚厄曾在她面前提及祝瞒的武力之高,她想为两人求得更多的生机。
至少有人与她站在一起,她也不会怕了。
景熙抚上心口,低头俯瞰这无边人间,呢喃道:“人的职责。”随即她转身走出天门,跳入了人间。
脚踩在土地上,才有了实感。
不再是轻飘飘的感觉,景熙感受着身旁的鸟语花香、微风暖阳,整个人再次活了过来,她持剑向凌剑宗走去。
祁夜依,她需要他。
……
人间四月,青苗盛而芳菲疏。一路上阡陌小路无数,山梗清峰无边。待到凌剑宗,景熙直上缥缈处无边涯。
可她找遍了屋子也不见祁夜依踪影,只得前往后山去寻桃桃。
后山之处花开得正浓,坠坠叠叠,香飘万里。
她随手捡起一朵落花,唤起桃桃的名字。
话音刚落,满地落花纷飞,跳跃,旋转,凝成了一个淡粉色的人形。
桃桃向她扑来,神色慌张又着急,原本美丽的粉色衣袍而今变得破烂凌落,透出内里黑色的毒血,景熙蹙起眉头:“祁夜依呢!你怎么伤得这般重!”
桃桃站稳,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眶,委屈巴巴盯着景熙,用一种近乎泫然欲泣的神情诉说道:“方才,方才一团黑雾将剑尊大人掳走了,是焚厄,他说他是焚厄,要想救人,就去魔域寻他……”
“焚厄!”景熙忍不住咬牙呼出声,好一个焚厄,又是焚厄!她到底与他怀有什么样的弥天大恨,非要置她于死地不罢休,仅仅只因为那句虚无缥缈的预言嘛!
景熙冷笑一声,此刻的她莫说恐惧,连半分慌乱都不曾有,什么强大实力,什么幽冥魔主,不过是个逮着她咬的疯狗。
她额上隐隐冒出几缕金丝,金色的太阳般的光芒耀眼异常,可在场的二人无一能瞧见它这份光芒,倒显得它有些白白发光了。
桃桃又道:“剑尊大人让我转述一个数,他说告诉你你会明了。”
景熙问道:“什么数?”
桃桃道:“三十三。”
三十三?景熙蹙眉,略一思考了番,三十三,年纪?不对。人数?不对。魔域吗?不应该……
祁夜依既说她知晓,那她必然见过那个“东西”。
是……祁夜依给她的那本《月华落》?
想到此处,景熙快速翻出《月华落·神界篇》,将其翻到第三十三页,是焚厄历劫为狗的内容。
虽则大快人心,精神胜利,可毫无用处。景熙又翻到三十三章,是焚厄杀仙的一部分。
她蹙蹙眉头,天上仙人皆是焚厄所害,这是她知道的事实,可祁夜依身处人间,不应该知晓天上之事,他想告知她的或许另有其事。
景熙又将第一卷拿了出来,第三十三页,人间历劫,无有用信息,第三十三章,人间历劫第三世,即祝瞒出现的一世。而这一页,焚厄觉醒了他身为魔主的所有记忆,开始筹谋将人间的蝼蚁玩弄于股掌之中。
景熙举书思索,觉醒记忆,所有记忆……祁夜依,时空轮转术……
她蓦然瞪大双眼,难怪焚厄这般疯狂强大,他若是如同鬼蜮深渊中的祁夜依般轮回数次,他便造就了数次灭世,失去了数次月章。
那么他这次的目的必然是——改变结局,要景熙死!
景熙将书收起来,百思不得其解,可为何焚厄不直接了当地杀她,反而掳走祁夜依,是要引诱她前去吗?
要欣赏她的恐惧,还是她依旧有用?
一旁的桃桃面色怔然,她见景熙一会儿拿出本无字天书,一会儿又拿出本白书,又是冷笑,又是蹙眉,又是瞪眼,又是摇头的,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见她终于将书收起,问了句:“姑娘可发现什么了?”声音极小,似是怕惊扰到了人。
景熙并未与她多说什么,将头一摇道:“焚厄有意引我去魔界,他必然不会先动祁夜依,你伤得这般严重,疗伤要紧。”
桃桃抿唇,她受伤严重的确坚持不了太久,于是点了点头,道:“劳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