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书晴微微抬手,想再握上她的手:“你我关系,何谈劳烦,你又何必着急,不若多留于长楚几日,养好身子再走不迟。”
景熙不动声色躲开她的手:“太后娘娘赎罪,如今修真界之事尚未平定,亦有他事,就不多叨扰太后了。”
张书晴半空中的手一空,察觉到了景熙的抗拒,收回手,幽幽叹了口气,道:“景熙,国师西去了。”
“国师西去了?”景熙不自觉跟着她的话重复了一遍,“他怎么会西去了?”与国同寿的国师,怎么会突然西去了。
张书晴屏退四舍,小皇帝赵蒙也依言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只是目光落在景熙身上,不免泛起了好奇:“母后,儿子告退。”
张书晴颔首,待及众人出去,只余下了二人,她才轻言道:“天命所至,不可违背。此为国师之遗言。”她温婉大气的脸上露出一抹笑,“许是我天资愚钝,不得够上仙者之门,便不知晓玉国师口中‘天命’为何意,也猜不透国师西去之由。你可知道?”
景熙知道。玉霜碎背逆天命,强行将赵氏一族为帝,如今赵氏衰微,他也会随着赵氏皇族而去。
赵氏,气数已尽。
她看着张书晴:“太后娘娘屏退众人,独留我在此处所为何事?”她倒不认为张书晴只是为了与她卖个巧,必然还有另外的目的。
张书晴笑笑,灿烂的眉眼间隐隐透着具象的威严:“祝大人同以往而言率性了许多。”
景熙轻笑,没了那么多制衡,自然率性了许多。十年宦海沉浮,一步迈错便是死无葬身,既要哄着皇帝,还要提防萧月章,更是要与焚厄为首的武将集团做斗争,同时联络各派,培养新帝。
那十年想想真是活的人不人鬼不鬼,整日里满肚子阴谋诡计,接近个人都怀揣着目的,如今想来也不知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道:“太后娘娘不必卖关子了,有话直说。”
张书晴颔首:“如此,哀家便直说了。”她缓步走到桌案旁,俯身拿出一道明黄圣旨,“哀家有意为长楚聘景仙长为国师,从此高官厚禄,为帝王之师,与哀家共辅朝政,景仙长可属意?”
景熙想都不想,干脆拒绝:“我不……”张书晴知晓她要说什么,于她道:“景仙长先不要拒绝,哀家知道此番之事打动不得仙长,只是想告知仙长一事,仙长若来,国师之位能存,仙长若不来,国师之位即废。”
景熙顿了顿,也就是说,从今日后,长楚只会存在一位国师,有且只有景熙。
可景熙依旧是拒绝,她道:“浮萍寄清水,随风东西流。此身随浮萍,何必有居所。所以,张书晴,我不会留在长楚。”也无法留在长楚。
后面这句话,景熙并不觉得有说出口的必要。
张书晴见她离意已决,笑笑:“我知道,景熙。只是哀家想对你说,他日你若想回长楚,国师之位永远为你所留。”
景熙瞧着她,不知自己如今心中该是怎么个滋味,说不清却又道不明的复杂。
她与祁夜依离开了长楚皇宫,天色渐晚,二人先寻了个客栈作住处。客栈位于长楚皇都的外围之区,不算冷清,也不算热闹,坐在屋里隐约能听到远方夜市上的叫卖声。
景熙点上一盏烛火,开了半扇窗户,出神地望着外面的夜空,空中零星点缀,不见月亮。初春夜里的风还有些凉,景熙披着外衫,听着窗外吹进的那嘈杂又清净的人声。
祁夜依问她想去何处,她不知道,她想她要修炼,可修炼,修炼,修炼,她要修炼到多少岁才能成仙,修炼了多少年才能成神,修炼到何种程度才能战胜月章和焚厄。
一个先天神邸,一个绝世魔主,她是凡人,一个废材中的废材,她拼尽全力耗尽几百年、几千年甚至几万年的时光,最后才能迈过那一道门槛,见到他们的面。
也或许,他们压根就没打算放过她。
景晟突然恢复记忆在她面前而死,像是有备而来,他到底知道了什么?还有那日结界中一双骇人的赤红眼睛,如此来者不善,真的是焚厄吗?
而祁夜依,祁夜依,他如今让她如何信他。
“轰隆——”天空忽地乌云密布,闪起了雷光,不多时,倾盆而泻下起了一场天昏地暗地暴雨,景熙坐在窗边,桌上灯盏忽明忽暗,她守着,无法安眠。
及至半夜,门被敲响,景熙看着门窗上歪曲的人影,拉开了门,她抬头看向来人,祁夜依手持夜明珠,面上露笑:“如今更深露重,小景怎的还不睡去?”
景熙放他进来,道:“心思太重,毫无困意。”
“哦?”祁夜依瞧着景熙这独独只点了一盏灯的昏暗屋子,将夜明珠一收,坐到了一旁,“何等心思,说来与我听听。”
景熙看着祁夜依,面上无甚表情,心里却分外复杂,她盯着祁夜依,问他道:“你缘何收我为徒?”
“不是说你的心思吗?怎么突然问这个了?”他又摆出一套茶具,边布置边道,“我自然是掐指一算,我们有缘,如此才收你为徒的。”
窗外的暴雨在疯狂席卷,景熙不得已关了窗户,如今身旁寂静,耳旁激荡,忽地几声惊雷接炸响,照亮了二人掩藏在昏暗烛火下的神色。
一时之间,祁夜依的脸被耀得煞白,像毫无血色的鬼物,白荧荧的,丧失生气,陡然,他笑笑,捻着几缕茶放进壶中。
“雨天品茗,最合适不过,小景,陪我喝上一壶。”
景熙不想喝,她冷漠地瞧着祁夜依,她装不下去了,冷声质问道:“祁夜依,你到底知道些什么?亦或者……你到底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