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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栖梧庄(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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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便又点了点头。

“据说那白夜仙心胸狭隘睚眦必报,连乾坤城都不放在眼里,若是找上栖梧庄……”老庄主顿时心生忧虑,也坐不住了,就这么在屋中来回踱步,“但因此弃人不顾,便是持强凌弱贪生怕死,有违正道风范……”

老夫人欲言又止,视线跟着老庄主转来转去。

月仪见状顺势道:“若是给栖梧庄添了麻烦,我择日就……”

总归他也是要走的,这样也免得被人惦记。

“那怎么行?!”老庄主急得一拍八仙桌,震得上面茶杯抖了两抖,紧接就摆出副英勇就义的愤慨模样,喊道,“你尽管留在栖梧庄!管他来的是什么白夜仙还是黑昼鬼!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这事我壬家也管定了!”

“……”此话一出,月仪心里客套话原本都想好一半,这下是彻底忘了干净。

他本只想唬一唬这家人,但谁曾想,这家主人是这般正气凛然的性子。

“老壬啊……”老夫人再叹一声,正要开口,却被老庄主抬手止住。

老庄主坚决道:“不行,这事就这么定了,夫人你莫要多管!”

梆。

“哎哟!”

一声闷响,一声痛呼。

老夫人松了握紧的拳头,顺势一捋鬓边碎发,优雅将手收回衣袖中,缓声道:“夫君,你连这位公子的名字都还没问呢。”

老庄主立马愣住了。

“……晚辈自幼无姓,只单名月仪。”月仪全当没看见,起身拱袖朝人行了一礼,“承蒙壬庄主收留,无以为报,只于剑术稍有钻研,不知能否帮上些……”

“好啊!”老庄主打着哈哈,快步过去大力拍起月仪的肩膀,试图将方才尴尬掩盖下去,“那以后你便是我栖梧庄的剑师!一会我就差人送去庄中制服,再带你熟悉熟悉庄内事务!”

“……多谢庄主。”

原来,世间还是有这样的地方的。

那一介谪仙自愿停留在此,在自己独名无姓的二字前加上了一个壬字。

*

那段日子的确清闲安逸。

他过去作为舜泽来到凡间,仅能用一具压制了大半法力的分身混迹人群。一个普通人从街巷穿过,自不会有人在意。就算偶有牵扯,禁令在先,他也不被允许与人留下过深的纠葛。

所以他后来才成了那般冷漠的性子。只要事先便不去接受,那就不会留下诸多遗憾。这是想将他拘束的众仙所期盼的,也是他最终选择的屈服,看似高傲洒脱,实则每一步都拖着镣铐。

壬月仪直到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恍然过来,他已经从那里逃走了,不需要再那般忍受压抑了。

那他先前想着总会离开,是要去何处?

他分明可以留下。

“月仪啊,你来这已有两年,感觉如何?”

“回庄主,未有不妥。只怕帮不上忙,给栖梧庄平添麻烦。”

他自是很快能凭剑术站住脚的。一是他本就不乐意在外人面前掩饰,便干脆正式入庄第一天就在校场把几个剑术出众的打服了。二是这样一来讨个清净,坐得高些,免得日后有人看他带病还独来独往便凌到头上。

老庄主时常要叫他去关照几句,许是栖梧庄来了个得力门人,再怎么也是好事。壬月仪也是的确感谢其收留的,再者他除了武力也不擅长凡人那些事务,便每回只道没添麻烦就好。

“你啊,谦虚的时候也太谦虚。分明上来就把庄里几个坐镇的剑师打趴下了。”老庄主提起这事就忍不住,开着玩笑道,“庄中剑师多来自天南海北,眼界不浅,许多年轻人傲气不泯。自那之后都不敢吭声挑事了,我还得感谢你帮我整顿风气呢。”

说到这份上,壬月仪也只得应着:“庄主言重了,是我没能点到为止。”

壬月仪休养时从下人那里听闻,这庄里大半都是老庄主以前搭救的江湖修士。虽各有来历,但恩情在先,老庄主又的确德武兼备足以服人,一众剑师便皆忠心不二。于他而言,也是个还不错的去处。

他总想,留在这里就好。他现在无须担心其他,就这样当个凡人,也是他一直以来所期望的。

可是……

他的手又开始发抖了。

*

黑纱垂覆的湖心亭,八面不见天光。时有话语,时有叱骂,时有责难。

“舜泽,你屡次故犯禁令,现将二百八十七道禁枷再加五道,百年不得入凡半步!”

二百九十二道金线,勒得皮开肉绽。

“有自己一座照夜宫仍不知足,你可知多少仙官为那一亩三分地争破了头……你倒好,只需不时下去遛上一遛便有那位为你作保,闲猫野犬似的何其轻松……”

二百九十五道,勒得寸步钻心血泪淌尽。

“唉……前任帝初当真糊涂,世态安定何苦偏要赴身涸渊那死地。带回一物不见用场不说,自己染上雾瘴未得善终,那物还是个这般冥顽货。”

二百九十九道,勒得摧骨蚀心如虫蛇啮咬。

“月仪。”

三百道。

他听见熟悉的柔和呼唤,心中颤动挣扎着抬头寻去。

却不见白鳞,不见金辉。唯青黑鳞片盘绕,蛇瞳注视,鸣声嘶嘶。穿过纱帘抚上额顶的手冰寒刺骨,与话中亲切全然不似。

“好孩子,你当知错。”

*

“月仪?月仪?”老庄主的声音有些担忧。

好冷。

好像被扯入寒潭之下,好像恍惚间还能看见自己手腕间留下的勒痕。体温同颈间淌下的血一并远去了,他能听见近在耳边的嘶嘶声,视线发黑的角落中不时游动着黑鳞,有一双冰冷的蛇瞳还在背后看着他。

“咳咳……咳咳咳……!”

不对,他应当已经逃走了,应当不再有这些顾虑了才是。

月仪狼狈地弓下身去,全身因寒意而颤抖着,叫他难以呼吸。他仓促间下意识朝颈侧捂去,好像指尖能够摸到粘稠凝固的血,摸到两道几乎将血肉外翻的牙痕。

“唉哟这疾症怎么这时——夫人?夫人!快!来帮把手!”

“突然叫什——呀!月仪!”

二人匆忙来到他身边,可他已无暇去顾。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股寒意总要突然扯碎他的思绪,逼得他像过去一样跪伏在地,把他拖回一片黑暗。

“月仪。”

叫他模糊间听见一个孩子的声音,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面前,低头用金瞳注视着他。

“我等你回来。”

告诉他,他逃不掉的。

*

“就当为了你敬重的那位,为了你身边仅剩的那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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