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欢这轮月亮吗?”
暖热掌心轻抚着他的头顶,话语间满是温柔与喜爱。
“那从今日起,你便叫月仪。”
那个人说,他是帝初,是世界上最厉害最漂亮的白龙。无论发生什么,小月仪,小月仪,不用怕,都有他在呢。
——
锒铛入狱。
洛凕自己也没想到,他此前带着宋云轻东躲西躲,生怕双双入狱牢底坐穿,居然还有一天会自投罗网。
反观那牵着镣铐领他们过来时手都快抖成筛子的几个狱卒,他心底稍微生出了那么一些罪恶感。
而现在,他们正被关在一处由锁链悬至半空的玄铁囚笼中。
八面皆是栏杆,下方一座升腾火池,隐约照出高墙上的狴犴浮雕,还有唯一可供立足的方寸平台上,一左一右两个站得笔直的带剑守卫。乌黑链条缠绕在手腕粗的笼柱间,斑驳链身闪着火光,似也被火焰融得滚烫。
那两个守卫早已汗流浃背,大气不敢出,也不知是火池实在太热,还是心中紧张。
“是不是太为难他们了?”洛凕盘坐在笼中,打量着下方。
宋云轻:“……”
「亏你想得出这种主意。」
却在此时,一个若隐若现的声音唐突传来,黑暗中随之亮起两点青光。那光点缓缓游动,向二人靠近,半晌现出更加清晰的黑影,是紧密的鳞片和发着幽光的蛇瞳。
一条蓝腹黑蛇。
宋云轻在听见这声音的一瞬便皱起了眉。而洛凕只看着黑蛇停在他面前昂起蛇头,便挑眉道:“知道我法力恢复后能看出来,就干脆不藏了?”
「没有必要罢了。」黑蛇吐吐蛇信,盘作一圈,「本以为能让敖澜死心,他却比我想得执拗,再看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难为您跟着他一起下凡。”洛凕听罢一笑,“想来即便身为代任帝初,要瞒过天道堂也不容易。”
黑蛇嘶嘶两声:「比放你离开来得容易。」
洛凕随后露出副了然神情:“手里关着的邪物跑了,那群老神仙却不为所动,连澜儿也没受罚,原来是您的意思。”
「你接下我的毒,废尽修为,观遍世间苦痛,却还能这般清醒。」黑蛇满无所谓地瞥向笼底火光,身上鳞片亦被映出些许赤色,「我不过好奇,你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说罢,蛇瞳再次转回洛凕。
「敖游海留你下来,最好别只是心软。」
“您会知道的。”洛凕从容笑道。
「呵。」
蛇影散作青烟,隐入暗中,四周重归死寂。
*
“也难为你了。”待蛇的气息彻底消失,洛凕转头朝宋云轻笑了笑,“人家暂时还没惹我,我总不能无缘无故对他们动手。”
即便他上来就把所有人都打了一顿,但实则那些人连皮都没破。于洛凕而言,这只是被关进牢里的必要流程,也是为接下来的打算提前做些准备。
宋云轻还是副颇为不快的神情。
“你生气了?”洛凕便再挪近了些。
“你被心魔困在此地三十年。”宋云轻没有看他,只径自道,“他们却还尊你为栖梧天师。”
这话只叫洛凕微微一怔,原想好的几句哄人调笑也咽了回去。
这孩子原来是在为此不平。
“……并非是栖梧庄的错。”他一时无奈,叹笑一声,而后轻轻拉过宋云轻的手,“老庄主有恩于我。所以在探清之前,哪怕只有一星半点的可能,我也不想辜负他们。”
宋云轻这才转头看来。
“我走后,落到永萍荒郊,是当时的老庄主把我救了回去。”
洛凕低头摩挲着宋云轻的手背,一边说道。
“神识混沌,无处可去,便留在壬家休养。作为报答,就当了剑师。”
——
老庄主已近壮年,膝下无子,但为人随和,即便待庄中外门也亲切有加。老夫人虽脾气火爆,却也心思细腻,能帮老庄主把庄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栖梧庄尚没有后来的规模时,也早早立起了一派正道的名声,受大小氏族门派敬仰。
原来,世间还是有这样的地方的。
月仪缓步走过层叠的树荫下,心中是难得的惬意。
那梧桐叶金得发红,即便骄阳高照,也熠熠生辉。便给这庄严的金顶红墙更添一份朝气,更留一片宁静。
“嗨呀都说了用完毛笔要涮干净,别事事都想着交给下人!你看,这上回天泽灵川送来的北域狼毫笔,都干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月仪才刚踏入那前院,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抱怨。
“错了,错了,这不是忘了吗……”
另一个声音气势弱上不少,正是被骂的那个。
门半掩着,里面是一对夫妇,都穿着金枝梧桐的白衣。而妇人手里一手举着卷好的纸张,一手拿着笔尖梆硬的毛笔,不停往另一人脸上戳着,笔头还在掉墨渣子。
“用坏了再买一支是小事,人家的情义也是能还,但你总不能回回都忘!”
“是、是……”
老庄主抱着头,挡着那不断往头上敲来的纸卷,眼睛往门外一瞥,便瞧见了不知何时站在门边的月仪。
“夫人,夫人!”他连忙提醒道。
“怎么?还想顶嘴?”老夫人叉起腰。
见老庄主往外指了指,她才顺着望去,便和月仪对上了视线。
“……”
*
二人端坐在堂屋前的椅子上,全然没了刚才打闹的样子。
老庄主眉眼随和,但身躯挺拔,分毫不缺正派气势,一头于凡人而言尤为罕见的粉棕头发用金冠束起,胡须剃得干净。老夫人姿态端庄,衣裙整齐朴素,黑发简单挽了支梧桐叶的金簪,脸上只有层淡妆,面容姣好,更像是哪家闺秀。
“恢复得如何了?”老庄主抬袖招呼下人端上茶水,关切道。
“并无大碍。”月仪朝人行过一礼,微笑道,“多谢二位收留。”
“既为修士,自当以助人济世为己任。”老庄主端起袖子,“等你休养好了,我再差人送你回——哎哟。”
他说到一半,却突然一拍脑门,那股庄严气顿时无影无踪。而老夫人的表情也诧异起来,扭头一看老庄主,张着嘴眨了眨眼,似十分不敢置信。老庄主这才嘿嘿一声,尴尬地挠挠头发:“忘了问了,不知这位朋友,是来自——”
“无门无派,一介散修而已。”月仪欠了欠身,答道,“阴差阳错得罪了白夜仙,才被追杀到此处。”
“白夜仙!?”老庄主腾地一拍扶手站了起来。
老夫人叹了一声。
月仪瞥了一下别处,只暗自想道,横竖那狐狸也不会放在心上,不如拿来挡挡,免得来历不明又满身伤病,遭人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