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灯会，周围都是人，可是脸上都模模糊糊的，看不清面貌。成嘉樾独自站在街中央看着人来人往，不知道该去哪，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忽然有人撞到她，她一时失衡向后倒去，惊慌中一双温暖修长的手握住她的手腕，让她得以站稳，仔细一瞧，是江禾。他的脸很清晰，仍是那般清隽，仍是温柔地望着她。成嘉樾心中荡漾，轻轻靠在江禾怀里，他的胸膛温暖而结实，带着他独有的柏木清香，让她觉得很安心。

若是他的两臂环住她该多好。成嘉樾羞涩地抬起头，却见眼前人面貌模糊。她吓得连忙去摸他的脸，大声喊道：“江禾你怎么了？江禾？！”

“娘子？娘子醒醒。”姚华轻轻推了推成嘉樾，只见她很快睁开了眼睛，神色迷茫。

“怎么了姚华？”成嘉樾望了望四周，天还黑着。

“娘子你说梦话了。”

“我说了什么？”

姚华凑到成嘉樾耳边，低声说：“你喊了江禾。”

“哦。”成嘉樾回想起方才梦中的柔情蜜意，竟十分失落，最后也没有被他抱入怀。

“你梦到他了吗？”

姚华的语气透着猎奇，成嘉樾脸上一下子热起来，蒙上被子躺回床上背过身，“快睡觉。”

“幸亏今天是我听到了。要是青苹，能把她吓死。”

姚华回到外间继续睡。成嘉樾缩在被子里睁着眼睛眨了又眨，心绪难宁，无法入眠，脑子里全是梦中靠在江禾怀里的场景，挥之不去。梦中的江禾与现实无异，而她……竟如此留恋那个在桥上误打误撞的拥抱。

清晨成嘉樾带着乌青的眼圈起床，一下床就看到炕桌上的天鹅竹编套盘，那是江禾送的，他的手真巧……成嘉樾晃了晃头，不要去想他了。梳洗完毕到了厅里，一抬头就看到墙上的三幅画——江禾的一幅长画和自己的两幅方形画，五个场景连起来展现了柳毅传书，江禾似乎还未见过自己画的这两幅……又是江禾。在厅里坐下来要吃早饭，桌上的白泥风炉有了年头，已经不是原来的颜色，该让江禾再挑一个……江禾！江禾！为何处处都是他的影子？

成嘉樾懒懒地歪在榻上，什么都不想做。正发呆，成观来探望，一见她便感慨：“面色憔悴，可是哪里不舒服？”

“爹爹，我就是有点困，再补个觉就好了。”

“今天不出去玩了？”

成嘉樾讪讪地摆摆手，“缓缓吧。”

“你到了两天了，要不要我派人告诉孟璟，晚上请他来吃个饭？”

“不要不要，”成嘉樾连忙坐起身，“爹爹，千万不要让孟璟知道我到了京城。”

“这是为何？你外公外婆说不好也会写信告诉他。”

“不会的。从庐州出发前，我和外婆说了，我想取消婚事。”

成观懵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和我说？”

“我也是刚下决定没多久。”成嘉樾拉着成观到厅里坐下，亲自点了茶奉上，“爹爹尝尝如何。”

成观见她手艺精湛，茶百戏画得栩栩如生，心中感慨：这孩子聪慧专注，不管学什么都很像样，就是太有主见，显得颇为离经叛道。饮罢一杯茶，成观无奈追问：“能和爹爹说了吗？”

“外婆说，爹爹和阿娘在成亲前便是两情相悦？”

这事怎么能说给她知道？成观抿了口茶，低头不语。

“爹爹和阿娘的婚事可谓是瓜熟蒂落、水到渠成，是不是？”

她惯会提要。约莫是岳丈岳母当她与吕瓒两小无猜、大事已定，便多说了她父母成婚之事，却要被她借题发挥了。

“爹爹觉得这桩婚事有何不足？”

听到成嘉樾这样问，成观方叹：“你阿娘先我而去，未能与我白头到老，是我一生之憾。”

“爹爹，我也想要这般因两情相悦结为夫妻，而不是听从父母之命。”

“嘉樾，你的终身大事，我自当以你为先。我有心定下这门婚事，也正是考虑到你和孟璟两小无猜，亲密无间。”

“他是我的表兄，多年来他对我很好，我尊敬他爱戴他，却无一丝男女之情。”

“你小孩子家，懂得什么是男女之情？你既尊敬他爱戴他，如此能够相伴一生，已是再圆满不过，有何不足？”

“琴瑟之好、管鲍之交、骨肉之情，这都是不同的感情，我年纪虽小，却是分得清的。”

成嘉樾言之凿凿，成观不欲强逼她，何况京城才俊如云，自然不是非吕瓒不可，只是少不得辜负恩师之望。

成观敲了敲桌子，进一步调和：“你已到议亲的年纪。此番若拒绝了这门亲事，我和大娘子也必要为你四处相看。我们如何能挑到让你中意之人？总不能让你一个闺中女儿抛头露面。”

“爹爹，我就是想要自己挑。”成嘉樾又续了杯茶给成观奉上。或许心中已有选择。

“胡闹，满京城也没这个规矩。”

“怎么没有？大娘子不就是看中了爹爹，家里才来说亲的吗？”

成观无话可说，扶额叹气。她说的很对，他们做长辈的本就没有做好榜样，怎能要求孩子墨守成规？以后稚娘可要看牢些，不该让她知道的事不可再提。

“你外婆怎么说的？”

“我外婆让我再想想，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当真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若你已决定，待孟璟考完，我再与你外公说明此事。嘉樾，落子无悔。”

“绝无悔改。”

成观见状，也不欲再赘言。待吕瓒考完先探他口风再做打算。

已经说动了爹爹，这事算是尘埃落定，只等吕瓒科考完毕再与他说个分明。成嘉樾心情十分舒畅，不等吃午饭就横在榻上睡了两个时辰，不曾入梦。

成嘉樾在家休息了几天，一来熟悉一下新家，二来认真研究了买来的绣品。论技法，成嘉樾自认略胜一筹；论图案，却与她多年来所学略有不同。外婆是巴蜀益州人，当地民风热情，多喜欢色彩明快、分布集中的图案。在京城所见的这些绣品，则配色淡雅，构图疏朗。幸而成嘉樾跟外公学了画画，将水墨画布局融入到刺绣中，使得刺绣风格十分接近京城。但若想获得京城贵人的青睐，还需要再下点功夫。

成嘉樾又出了门，逛了两天画店、书肆，买了一些临摹画，还有一些考生为了维生寄卖的新上画作。成嘉樾看着这些画，笑了一番，固然有些考生才华斐然，笔下有神，而有一些真是让人啼笑皆非。

“姚华，你未婚夫从老家回来了没有？”她们刚到京城，成嘉樾便想着给姚华放假让她去见一见表兄，增进感情。结果她表兄回家探亲了。

忽然听到她这样问，姚华羞红脸，垂下头揉着衣角，“回来了，他还捎了家里的信来。娘子放心，信是交到门房的，我和他没见面。我有分寸的。”

呵！一向心胸开朗的姚华竟也害羞了，长大了果然不一样。成嘉樾笑道：“你们不见面我有可什么放心的？走，咱们去找他。”

“找他做什么？阿娘说我们不能见面。”

“我要去他铺子看看，你可不是去和他见面，你是陪我去的。走吧走吧。”一转头看到青苹起身往柜子里收衣服，她这是躲呢，青苹不爱热闹，能在屋里绝不出门。“青苹也去，在家待着做什么。”

成嘉樾拽上两人一起出了门，姚华羞答答地报上地址，三个人找到了“万记锦帛铺”，店铺装潢考究，店内按匹出售，门前支了摊卖散布。三人刚进门，只见柜台后一个小哥飞快跑来，“姚华你怎么来了？！”

姚华红着脸看了一眼成嘉樾，低声道：“你低声些。这位是成家娘子，我们来逛逛。娘子，这位便是我的表兄，万飞鸿。”

“娘子，招待不周。有什么想看的，我给娘子讲讲。”

名字起得有志气，相貌也十分端正，眉眼间透着机灵，笑起来讨喜，配得上姚华。“多谢万哥儿。我看这店规模不小，可有绣品出售？”

“有的有的，里面请。”

店铺里面的东北角，陈列了一些抹额、荷包、手帕之类，成色与相国寺边绣巷中所卖的不相上下。

“万哥儿，冒昧问下，这些绣品是何处收来？”成嘉樾一回头，只见万飞鸿正瞅着姚华咧嘴笑，一副痴相。逗得青苹都笑起来，“娘子你看，这人傻了。”

姚华连忙白了万飞鸿一眼，严厉道：“客人要紧，快回话。”

成嘉樾笑着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万飞鸿不好意思地回道：“有几位娘子，手艺很好，靠做些针线贴补家用。我们就去定期收来。”

“绣工不错，价格却比相国寺集市卖的低些？”

“卖得零散，货品不全，不能和大集市相比。”

“劳烦万哥儿看看这些成色如何。”

青苹听从成嘉樾示意将带来的荷包、手帕展示给万飞鸿，万飞鸿小心接过，仔细端详一番，赞叹不已。

“娘子，我虽不大精通，也看得出这绣工精湛，配色雅致，形象新颖，绝对是上乘货。敢问娘子何处得来？”

成嘉樾不答，问道：“这等绣品若放在店里出售可好？若万哥儿能主事，咱们尽可详谈。”

万飞鸿连忙将三人请进后堂。有姚华坐镇，万飞鸿十分实诚，如实报价。成嘉樾又想起了江禾，从前在庐州自有江禾替她料理这些，不管她提了什么要求，他都一一应下，然后东奔西跑为她实现。江禾一直对她很好很好。

姚华、青苹对她也很好，已经超越了主仆，情似姐妹。吕瓒作为兄长，对她也是没话说。那江禾……是为何对她好？作为仆从？作为兄长？她说不准。

他对别人呢？在觅园里，从未见他与女子说笑，确实待她稍显不同。而觅园之外，成嘉樾想起了赵翠然，江禾似乎与她很亲近。

心里涌起一股抗拒，成嘉樾竟有些生气，重重地呼了口气。

“娘子？娘子觉得不妥？”姚华见她脸上阴晴不定，以为万飞鸿说错了什么，瞪着他厉声道：“你最好按实说。又不是非要寄卖在此处，佣金有没有的谈？”

成嘉樾见万飞鸿惶恐的脸色便知他已按实报价，连忙按住姚华，和缓道：“我让一成，前提是贵店提供绣品所需布料，绫罗绸绢不计。”

万飞鸿喜出望外，拱手作揖：“娘子气量非凡，小店定将投桃报李。”

如此谈妥，成嘉樾便放了一些小件绣品寄卖，又言说让姚华留下来再和万飞鸿商讨一些细节，挑些散布带回去，她要和青苹去吃点东西。姚华心知这是制造机会让俩人多相处，虽害臊也不再扭捏，送成嘉樾出了万记。

成嘉樾带青苹逛到了酒楼一条街，看到一家门店多是女子光临，想必是甜食、香饮十分拿手，兴致勃勃地坐了进去，果不其然是个宝店，就连夏令时节的吃食都有。成嘉樾给自己和青苹要了滴酥、水晶皂儿、荔枝膏水、紫苏饮，又原样点了一份让茶博士送到万记给姚华他们二人。正耐心等着，听得茶博士走到内厨门口大声招呼：“翠然麻利点，上人了！”

成嘉樾听到熟悉的名字，不由得支起耳朵，内里一个年轻女子爽利应道：“知道了！”成嘉樾唤来茶博士，低声问道：“贵店厨娘可是姓赵，名翠然？”

“可不是，怎的？贵客旧识？”

“正是。不忙时，麻烦请翠然娘子出来相见。”成嘉樾说着赏了茶博士几文钱。

“得嘞。娘子稍待。”

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果然见赵翠然端着托盘来到了桌前。成嘉樾暗忖：刚刚在万记还想到了她，这就见到了真人，自己也挺神的。赵翠然一见来人，脸上竟有些僵，行了个福礼道：“原来成家娘子也来了京城。”

见店里尚且不忙，成嘉樾请赵翠然坐了下来，有一句没一句地寒暄。赵翠然姨母家的表姐在京城做厨娘，她便来投奔。之前她以为成嘉樾是江禾在街面跑腿结识的哪位富商家的女儿，后来与孙妈妈聊起才知道竟然是吕老爷外孙女、探花郎之女，所以赵翠然言谈间多了些许疏离拘谨，不似第一次见面那般活泼。

成嘉樾听着赵翠然说着之前怠慢之类的话，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你是店家，我是客人，你招待得很好。不提其他的。时丰可知道你来了？”

赵翠然面上红了红，直爽道：“自然知道，我是为他才来的。”

她为江禾来京城？莫不是来找他成亲？成嘉樾按捺住内心的惊惶，小心问道：“考完也许就回去了，你何必背井离乡……”

赵翠然摇了摇头，“我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