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身穿深灰色西服,黑色领带规整地系在翻好的衣领下,双手插兜,下巴微抬,露出一张和站在卜雾身边的李祠昇有七分像的面容,他正蹙着眉,见卜雾二人没有回答,继续道:“有事要先跟老师讲,跟我去趟办公室,等会我送你们回家。”
保安似乎知道他是谁,主动地跟他简单交流几句事情经过,便把卜雾二人交给他,打了个招呼后就离开接着寻找吴彦宣的下落。
见保安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里,卜雾打量那张并不陌生的脸,还有那身成熟人士的打扮,又望了望神情平静的李祠昇,他完全没有要跟李峥嵘打招呼的意思,对方也是,他们甚至连对视都没有。
卜雾打量着他们相似的脸,就连面无表情的神态都如出一辙,腹诽道:面瘫兄弟。
虽然知道他们关系不太好,没想到差到这种程度,但沉默下去也没有多大用处,她瞧着李祠昇毫无波澜的模样,嘴唇一抿,本能地觉得他此刻并没有他表面上那样泰然自若。
她牵了牵李祠昇的袖口,却发现他冰凉的手在不住的颤抖,卜雾下意识地安抚性握住他的手,他指尖的轻颤在她温暖的手心里渐渐平复。
打破尴尬的气氛,卜雾视线与一直看着自己的李峥嵘相交,“现在是要去办公室吗?”
“嗯,那里比较安全。”李峥嵘高冷如旧,语气淡淡道。
李峥嵘无声地瞥一眼低垂着头的李祠昇,见他正死盯住卜雾与他自己相握的手,眸光意味不明地在这俩人身上各睨了一眼后转身走在前面带路。
漆黑走廊上只有三人的脚步声,声控灯似乎坏了,卜雾大声咳了数声,四周依旧黝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偶尔略过几道门缝投来的鲜红灯光,在阴森氛围烘托下,她不由得心生几分紧张,心跳加快,手心沁出冷汗。
手里传来肉贴肉的黏腻触感,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牵着李祠昇,李祠昇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回握住她的手。
卜雾猛地撒开手,在漆黑的环境里她看不清李祠昇此刻是什么表情,沉默几秒后,听见他疑惑地嗯了一声,闷闷的声音里似乎染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委屈。
她边在自己衣服上蹭干手里的汗,边尴尬解释道:“我手心出汗,握着不舒服。”
李祠昇没有回应她,只是离她更近些,用手背蹭了蹭她的手背,卜雾就当他知道了,专心跟在李峥嵘身后,虽然看不清人影,但前方不远的脚步声还有身旁的温度,渐渐地让她没那么不安。
不远处的出现几块大玻璃窗,几缕月光从中洒落在大理石地砖上,凝滑地面反光投射在墙面,光线如同水波般晃动,波光粼粼,鬼魅到不符合常理,细听还能听见钢珠时不时弹跳的衰减音,像是来到了梦核世界。
借着月色,卜雾认出这觉得有点眼熟的地方,是她白天上课的教室那层楼,李峥嵘也停下来脚步,驻足在一间办公室面前,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随着手腕的转动,沉重的锁动声响起。
李峥嵘打开灯,亮堂堂的白积灯照亮漆黑的办公室,卜雾眨巴着还没从长时间处于漆黑中脱离出来的眼睛,好一会才适应这有些强烈的灯光。
李祠昇从角落推来两把椅子,自来熟得像在自己家一样,先把椅子推到卜雾身后,他才坐下另一把椅子,抬眼对上卜雾茫然的瞳孔,嘴角上翘,露出洁白的齿,“坐会吧,站久了腿会疼。”
卜雾说了声谢谢,便坐下打量这个办公室,有三张办公桌,和普通的老师办公室没什么区别,除了角落里的那盆枯黄得认不清是什么品种的植物。
“罗佳月和魏琪什么关系?”
卜雾听到李峥嵘的提问,边思考边不确定道:“玩得比较好的同学吧,但感觉关系有点暧昧。”
“不过,你怎么知道魏琪的,你是他们班的任课老师?”
“是,”他准备继续回答,神情却猛然严肃起来,像是感应到有什么东西跟过来了,轻声地用气音说话,“别发出动静,静观其变。”
隐隐作响的钢珠跳动声越来越近,在门外的走廊里回荡,最后恶作剧般弹在门板上,像是有人用弹珠敲门。
“罗佳月,开门,是我。”一道并不陌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语气雀跃,和白日里有些胆怯的小瘦子判若两人。
卜雾一怔,眼神不受控制地开始涣散,被他的话蛊惑心智,一直躲藏在她心底的那道声音在脑海里不断回响,用害怕的语气说着,吴彦宣也来了,他们找到我了,我该和他们一样,毕竟这次是轮到我去死。
她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不知道是兴奋还是恐惧,嘴角扯出笑容,眉眼间却是泫然欲泣,想笑出声来,从嗓子里挤出嚇赫的气声,仿佛被谁用力掐住了喉咙。
此刻她不是卜雾,而是罗佳月。
弹珠声在罗佳月耳畔连续炸开,她头好痛,想要马上冲出去开门,好像这样弹珠声就会消失。
但她的身体很沉重,身体里的另一个人在阻止她,她拼尽全力也挣脱不了那个人。她感到急躁却又无可奈何,眼睛充血死盯紧闭着的门,只能艰难地挪动步子。
左手腕骤然被一道力大无穷的力气扯住,罗佳月猩红的眼珠缓缓转动,瞪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原本只有狂躁的眼中多出许多愤怒。
她抬起右手,嘴角的笑容带着阴冷,力气大得可怕,像是要发泄自己从小到大一直隐忍,无休止累积的委屈。
在手掌快接触到那人脸上的一霎间,右手腕却被其他人抓住,罗佳月恶狠狠地瞪去,用眼神无声地质问凭什么拦我。
李峥嵘眉头紧锁,遇上这俩人他眉头就没放松过,他盯着罗佳月涣散的瞳孔,不冷不热道:“这是我弟弟,不是你弟弟,你打人别打错了。”
李祠昇面无表情地打开李峥嵘握着卜雾手腕的手,自己牵了上去,无视他刚刚的话,轻而易举地将狂暴状态下的罗佳月按回椅子上,他弯下腰和她平视,语气温柔:“姐姐你醒醒。”
罗佳月咬牙,磔磔地怪笑个不停,似笑似泣,“都怪你,都怪你……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不会去406的……”
“你不想再见到你姨妈了吗?”
“……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