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一片空荡荡的、灵力稀薄的空间。

触须带着细线在里面慢慢转悠，这里没有外头污浊的壳子，也没有刺眼的光，它明显更放松了，动作都慢悠悠的。

刚刚一番活动，触须似乎有些累了。它带着细线，来到一块暗淡的晶体旁。那晶体不大，光芒微弱，却似乎是这里唯一特别的东西。

触须亲昵地贴了上去，用自己柔软的表面蹭了蹭晶体，就像之前蹭细线那样。蹭完，它又重新变得活跃了些，还轻轻碰了碰细线，像是在邀请它一起。

细线顺从地靠了过去，也轻轻贴上那块暗淡的晶体。就在接触的瞬间，从晶体内部缓缓流淌出一股熟悉的灵力。

那感觉与它自身一体同源，温暖柔和，就像是从同一个泉眼里涌出的水。

只是，这股灵力里，还带着一丝微微不同的气息。很淡，无法忽视。

触须也感觉到了，它欢快地绕着晶体和细线转了个圈，仿佛在庆祝它们相认。

紧接着，那一直松松拢在触须身侧的部分开始发出柔和的光芒。许许多多温暖而熟悉的灵力，又像一片温暖的雾气，悄然涌现在触须身边，轻轻包裹了它。

触须一愣。它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有些懵，又顿时舒服得不想动弹。它在光点中微微蜷了蜷，蹭了蹭近在咫尺的细线，又贴了贴那块晶体。

然后，在这片由好友和家共同营造的暖洋洋的安宁里，触须彻底放松下来，一动不动了。

它被安抚得睡着了。

确认它睡着之后，细线轻轻从触须身边滑开。它缓缓地贴近那块暗淡的晶体，然后一点点融了进去。

像一块干涸的土地被注入了溪流，晶体内部原本微弱的光芒开始闪动，暗淡的表面逐渐变得莹润。这空荡冰冷的“家”，重新又被安宁温暖的光照亮了。而这份光亮正温柔地笼罩着那蜷缩着睡得正香的触须。

而在外面，审神者缓缓睁开眼。脑海中似乎还残留着被触须蹭过的冰凉凉的触感。

她愣了一会，直到她回过神来才在膝盖上蹭了蹭，将脸颊上的湿意拭去。她额头挨着膝盖，侧头看着地面上的笼手切江。

看着看着，她忽然自嘲地低笑了一声：“哈……我们两个，真是可怜。”

笼手切江沉沉睡去了，自然不可能回应她。她也只是心头郁结，随口一说，根本没指望有任何回答。说完之后便用灵力包裹着笼手切江，轻轻地放在怀中温养起来。

然而——

“一个被自己最信任的主人亲手推进深渊，一个连身边人的真面目都看不清，确实挺配的。”

是那个只敢躲在暗处的鬼。

审神者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它害怕被她抓住，所以只敢这样藏头露尾地出声。

“真是可笑。”鬼的声音忽远忽近，像是在附近飘来飘去，居高临下地算计着，“一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人，却妄想当别人的救赎。你抱着他又能怎样？等他醒来，看到的还不是你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到时候是你安慰他，还是他来可怜你？”

鬼低低笑着，“继续抱着吧。反正你也只能做到这样。”

“之前你跟我提到的树，你到底想说什么？”审神者淡淡开口。

鬼静默了几瞬，继而发出一阵古怪的低笑，“我想说什么？”它慢悠悠地重复，声音像蛇一样在四周看不见的地方游走：

“我只是在夸那树长得好啊。根扎得那么深，枝叶那么茂盛……你知道它为什么能长成那样吗？”

“……”

“因为有人把一切都给了它啊。血肉啊，灵魂啊，还有那逃不掉的命啊——全都成了它的养料。所以它才能站得那么稳，活得那么久，久到都让人忘记了。”

“你是说是我忘记了？”

“耳熟吗？应该还是有一点印象的吧？”它说完，忽然贴近审神者的耳边，怪笑，“你真的应该感谢我才对，如果不是我，该进土里的就是你了！”

鬼欣赏了一会儿她的僵硬，才慢悠悠地退开，声音重新飘远：“不过你放心，我没打算现在就把你埋了。你还得抱着他呢，不是吗？”

“所以我那天晚上从本丸离开，就是因为这个……命？”

阴影里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嗤。

四下沉默。

突然审神者一脸痛苦地猛抬手按住太阳穴。族人的背影，父亲模糊的脸，还有今晚得知的一切在脑海中尖啸。

疼。疼得眼前发黑。

审神者闭着眼睛一下一下按着额际，没抬头。四周只剩下她压抑急促的呼吸声，鬼待在阴影里，异常地安静。

等到疼痛像潮水缓缓退去一些，留下钝重的疲惫后，审神者松开按着额角的手，指尖冰凉，掌心有一层薄汗。

她重新抱紧了怀里的刀，那点微弱的暖意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