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劳烦大人了。"绿翘退入人群，叶临朝等人眼看着这抹鹅黄身影渐渐远去，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单嬷嬷的小院隐在青砖灰瓦间，飞扬的柳絮簌簌落了一地。

绿翘甫一推门，便见两个粗使婆子正在廊下煎药，铜炉子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混着一股药香。

"姑娘可算来了！"穿靛青比甲的圆脸丫鬟笑着迎上来，"嬷嬷晨起还念叨呢，说小厨房新蒸了桂花糖糕，定要留着等姑娘。"说着引她进门，绿翘边走边看，只见墙根下冒出了几簇蒲公英。

这个冬天太过漫长，这个春天来得有些含蓄。

单嬷嬷歪在临窗暖榻上，膝头盖着护膝，见绿翘进来便要起身："天冷，你怎么穿这么少......"

"嬷嬷快躺好。"绿翘忙按住老人肩膀说道。

嬷嬷的主屋地方不大，但干净整洁，摆放着不少银器。

炭盆里烧着银丝炭，半点烟气也无。绿翘指尖拂过窗棂新糊的纸，眼眶倏地发热。往年在杂役院，每逢雨雪天嬷嬷膝盖疼得睡不着，她便蜷在漏风的窗下听嬷嬷故事。

如今人到晚年，总算不必挨饿受冻了。

她鼻尖一酸，笑道："您近来可好？王府派来的人可还尽心？"

"都是顶和气的人，若不是你，我一个老婆子哪能过上这样安生的日子。"单嬷嬷抚着她发顶，浑浊的眼里泪花闪动，"倒是你，你瘦了，在府里还好吗？"

窗外忽有麻雀扑棱棱飞过。

绿翘指尖一颤，复又恢复如常，替嬷嬷斟了一杯茶递过去。

"你不说我也知道。"单嬷嬷将暖炉塞进她掌心，"我在王府里活了大半辈子，只悟透一个理——都说人活一辈子难得糊涂，但你不能真糊涂，要想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别像那些眼盲心瞎的人，忙忙碌碌却落得个香消玉损的下场。"

绿翘怔怔望着老人鬓边银丝。

记忆中的嬷嬷总佝偻着腰在杂役院干活，冻疮裂口的手泡在冰水里浆洗衣物，动辄被管事的训斥，却将最后半块干粮塞给她和凌三。

她总以为嬷嬷生来胆小，唯恐惊扰贵人，却不想嬷嬷好歹在王府摸爬滚打半生，早已看破王府的生存之道。

只因身份低微，又无安身立命的机会，便一味伏低做小，任由那群管事的宣泄情绪，为的是有口饭吃。

但细细想来，嬷嬷从未犯过大错。

她没有读过什么书，不懂什么计策谋略。在她的世界，吃饱穿暖便是她的毕生所求。

自己呢？

自己的毕生所求是什么？

绿翘想起王妃那番意味深长的话，最终却只是轻轻摇头。

"好孩子。"嬷嬷拉住她的手，"我知道你不甘心....可这世道女子活着不易呀，当年你娘也是生得一副好容貌，不屑攀附权贵，寻了个一穷二白的，可却...."

十三年来，单嬷嬷第一次主动和她谈起娘。

“我娘她怎么了？”绿翘难掩激动之色。

嬷嬷却叹了一口气，“你娘她自幼无父无母，恰好和我分在同一个院子里。她长得漂亮，大家都说她必定是个妖媚祸主的小蹄子，都排挤她，那些挑水的重活都让她一个人干。你娘性子倔，从来都不肯低头。她以为大家排挤她，是因为她会攀附权贵，便一心想要证明给那些人看，自己是个安分守己的女人。”

“一次上元节宴会，你娘结识了商户家的马奴。那马奴长得清秀，人看起来又老实，虽然一穷二白，但一张嘴惯会讨人欢心，你娘便和他好了。”

“两人私定终生，可你娘怀了你后，他却变了个人似的，直接和你娘断了联系。后来，你娘才知道，他早就攀附上了那商户家总管的女儿，那些话不过是哄骗你娘的罢了。”

“你娘她伤心欲绝，一气之下竟然早产了。可怜她命不好，怀你时吃不好睡不好，又遭此打击，好不容易生下了你，却血崩而死。临走前，她把你托付给我。”

绿翘听着，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是我害死了我娘吗？”

“当然不是，你莫要这么想。你娘她很爱你，若没有你，她早就撑不下去了。要怪，就怪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嬷嬷深呼吸道，“从前我不敢告诉你，是怕你心中有怨，以为那些老婆子和老头子欺负你娘，再与他们起了争执，以后只怕会走了你娘的老路。如今你大了，也有了倚靠，这些事我总不能带到坟墓里去。”

欢喜在门外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没有母亲庇护的日子有多难，她最明白不过。却不想旁人眼中命好的姑娘，从小到大过得便是这般日子。

现在她只希望，王爷能够永远对姑娘好。

也盼姑娘能早日放下过往，凡事多为自己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