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泼墨般浸染天际，檐角铜铃在风中摇曳。

绿翘倚在单嬷嬷的暖榻旁，烛光映得她半边脸笼在暖光中，另半边却沉在暗影里，恰似她此刻翻涌的心绪。

“嬷嬷……”她轻声开口，“您从未告诉过我，娘的名字是什么...那个男人究竟是谁？”

单嬷嬷的手骤然攥紧茶盅，眼里却有些湿润，“你娘名唤乔映雪，大家都叫她雪儿。至于那混账，早被雷劈死了，名字腌臜，何必污了你的耳。”

乔映雪。

萤火照书，雪光映卷，此间心性胜浮华。

外祖母和外祖父给娘取了这样的名字，一定很爱她吧。

可谁又能料到，娘遇人不淑，大好年华尽毁，连性命都生生葬送了。

嬷嬷回到里屋，在柜子里翻了片刻，拿出一枚有些陈旧的梅花银簪来。

“你娘留下的遗物不多，这簪子是她亲手做的，是她的爱物。我原本想着，既然没有合适的机会，索性就不告诉你了，这些事平白听了让人伤心。既然今天话说到这儿了，就把它还给你罢。”她把银簪递到绿翘的手心。

簪身粗糙，在烛火下泛着冷冽银光，握在掌心透着一股冷意。

“您骗我。”绿翘倏然抬眸，“若他当真死了，您何必避讳至此？嬷嬷，我只求一个明白。我总要知道自己从何处来，是谁把我带到这世上！”

嬷嬷别过头去，目光落在案头供着的白玉观音上。香炉青烟袅袅，菩萨眉眼慈悲，却照不透人心魍魉。

良久，她才叹息：“你娘临终前攥着我的手，只求我护你平安长大，莫要坠入恨海……绿翘，放下罢。”

“我只是想知道答案。”

“他姓庄，名裘。在城西林家当值，那林家与高阳侯府颇有渊源，在这些商户中，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绿翘指腹抚过簪上凹凸的纹路，垂眸不语。

“老夫人，饭好了，可要传膳？”丫鬟在门外问道。

嬷嬷见绿翘神情无异，这才放下心来，“传膳吧。”

单嬷嬷的院里不像王府规矩森严，欢喜很快和院子里的丫鬟婆子混熟了，用饭时那些婆子不停地给她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反观金钏，一脸严肃的样子，风卷残云般吃了两大碗饭，吃完就抱着她的剑守在门口。

欢喜悄悄地打量金钏几眼，只觉得她格格不入，性情古怪，默默把她划到不好惹的名单中，转眼又和那群丫鬟婆子吃起饭来。

“我去瞧过凌哥哥了，他的伤好多了，如今已经能下地走路。他让我给您带话，开春了您的腿病更容易发作，别忘了每天夜里用汤婆子暖着。”绿翘边替嬷嬷盛汤边说道。

嬷嬷连忙接过汤碗，想到凌三险些被打断腿，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没事就好，若不是王爷开恩，他这辈子就完了。”

绿翘没有接话，话头一转说道：“他说得对，您的腿病要多注意，该请郎中还是要请，这份钱省不得。”

日暮西沉。

绿翘和嬷嬷用完膳，也到了离开的时候了。

嬷嬷送她到院门外，“凡事只要看开了，世上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绿翘，你要放宽心呐。”

“嬷嬷，您保重身体，不必担心我。”绿翘拍拍她的手，由欢喜搀扶着上了马车。

眼见马车渐渐远去，嬷嬷身旁的小丫鬟喜道：“老夫人，姑娘来这一趟带了不少布匹，还有点心和药，可见她一直惦记着您呢。”

“她是个好孩子。”嬷嬷叹道。

绿翘坐在宽敞的马车内，脊背绷得笔直如竹，指节攥得泛白。

嬷嬷要她放下，可她如何放下？

娘被弃如敝履，连死都背着污名，那负心人却娶了总管千金逍遥快活，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彼时朱雀大街灯火煌煌。

“我想让你帮我查两件事。”绿翘把她叫进马车，“其一，十三年前城西林家总管之女与马夫的婚配之事；其二，公子慕在别院的情形。”她顿了顿，“记住，不要惊动别人。”

金钏领命而去，绿翘却坐在那儿久久未动。

长街华灯初上，糖画摊子飘来麦芽甜香。

她忽然想起叶蓁扬鞭时衣袂翻飞的灼灼红影，羡慕之情油然而生。

如果她娘也是高门贵女，娘和她的人生会不会截然不同？

“姑娘当心！”欢喜的惊呼骤然刺破思绪。

马蹄声如惊雷炸响，七八个蒙面贼寇策马横冲直撞，手中大刀劈开人群，官兵呼喝声自后方追来。

为首贼人瞥见绿翘乘坐的马车，竟猛然调转马头朝她的马车劈来！

周围人被吓得四处逃散。

“姑娘快走！”欢喜扑身上前，却被贼人一脚踹中胸口摔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