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烛想要抽回手。
抽不动。
宣兰樾手劲不小,捏得他腕骨隐隐作痛。
等了片刻不见宵烛作答,宣兰樾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也愈发咄咄逼人:“刚才走的那一步,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听起来像是在审问犯人。
宵烛不明白他的反应为何这么大。
只是下了一枚棋而已,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何必上来就质问?
宵烛抬起另一只手,艰难地指了指自己的咽喉,还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是想告诉宣兰樾,他不会说话,实在没办法回答。
按宵烛原本的计划,他打算等石硚岭的事情全部解决后再找机会跟天瞿军走,并接近宣兰樾。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没想到这么早就和宣兰樾起了冲突。
是福是祸,一时还真看不出来。
意识到宵烛是个哑巴,宣兰樾终于松开了手。
“陪我把这局棋下完,”他说,“你执白,我执黑。不可藏拙。”
宵烛听出来了,宣兰樾的意思是让他不要放水。
……这未免也太高看他了。
其实真正说起来,宵烛并没有什么实战经验。他爱研究宣湣的棋谱,可以说到了倒背如流的程度,却从未正儿八经和别人对阵过,因此,他下棋时的很多思路都无可避免地受到了宣湣的影响。
就比如刚刚那盘活全局的一子。
坐到宣兰樾对面的石凳上时,宵烛突然想起了一些从繁露口中听来的往事。
琼阆天宫有一位元弈仙君,人如其名,极为善弈,整个三界都难逢敌手。宣湣喜好下棋,自然不会错过这样一位实力强劲的对手。二人前前后后切磋近百回,起初都是元弈胜多、宣湣败多,直到有一天,宣湣在被逼入绝境之时以关键一子翻盘,最终战胜元弈、悟出“妙手”,从那以后,他的境界和实力便获得了惊人的突破,与元弈仙君对局时,再无败绩。
据繁露说,那一局下得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太子与元弈在棋桌前坐了整整十日,落下的每一子都凝聚了两人的心血,堪称精妙绝伦。
其中最精彩的,当属太子反败为胜的那一步。在这一步下出之前,宣湣所执的白子一直处于被动地位,而它出现后,整个战局瞬息变换风云,黑子倒成了落入囹圄的那一方。
这一局的棋谱后来被抄录传看了无数遍。众仙人都赞叹太子临危不乱,有殷忧启圣的智谋。
但宵烛看完,心中却升起了一个诡异的猜测——
或许……白子初时的颓势只是宣湣故意搭建出的陷阱。
他很可能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最后的反杀。
——所以这一局,表面上是力挽狂澜、绝处逢生,实际上是张网以待、请君入瓮!
倘若当真如此,宣湣此举,虽不违反规则,但和繁露口中那个光风霁月的形象可谓大相径庭了。他能把对手耍得团团转,甚至瞒过无数观棋者的眼睛,的确又高明又狡猾。
宵烛又将目光投到眼前的棋局上。
难怪他第一眼看到棋面时心中会产生异样的熟悉感。这局棋和宣湣当年击败元弈的那局思路非常相似,但不知为何,宣兰樾卡在了妙手那一步。
见宵烛想得入神,手上却一动不动,宣兰樾忽然从棋奁里拈起一枚棋子,轻轻敲了敲桌面,提醒道:
“不要走神。”
宵烛连忙落子。
两人来来回回搏了近半炷香的时间。桌上的茶渐渐凉了,宣兰樾连杯壁都没沾过。
还真是个棋痴。
平心而论,和宣兰樾下棋实在不算什么很轻松的活儿。宣兰樾爱下快棋,往往宵烛刚下完一步,他就紧随其后,仿佛根本不需要思考。但实际上他并不是胡乱下的,每一步都有考量。寻常人同他下棋很难适应这种风格,容易被打乱节奏,焦头烂额自乱阵脚。
八角亭外寒风瑟瑟,宵烛手心却渗出了一层薄汗,拿棋子时甚至有点打滑拿不稳。他的经验全部来自纸上谈兵,可实战中的情况是瞬息万变的,他一时难以将思路转变过来。
不过,下着下着,宵烛又渐渐发现,其实宣兰樾下得也很吃力,仔细看去破绽不少,完全是强撑,论实力远远不如宣湣。
这也好理解。
宣兰樾是宣湣,但又不完全是宣湣。宣湣活了九千岁,宣兰樾如今撑死也才十一二岁,又没有前世的记忆,虽然天赋很高,但让他现在就下出宣湣那样的水平,实在是太强人所难了。
宵烛和宣兰樾两个人,一个棋风刻板、缺乏实战经验,一个棋风冒进、好撑面子,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实力相当。
不知过了多久,八角亭对面的湖岸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嘈杂的人声。
——是外出训练的天瞿军回来了!
宵烛心中一急,顿时没了再继续的心思。
他真的得走了。如若他假冒小厮混进客栈的事情被发现,即便没做坏事,吕殊景也肯定会起疑心,到时候检举信的事儿就更说不清了。
宵烛把手中刚拿出来的棋子放回棋奁内,抱歉地冲宣兰樾摇了摇头。
“不下了?”宣兰樾问。
宵烛点头。
他并不执着于一局的输赢,现在只想着该怎么偷偷溜出去。
“那好。”宣兰樾并未生气,他抬头看宵烛一眼,又道:“明日再继续。”
宵烛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明日?他明天是不可能来的。
他原本就是偷偷从马厩溜进来的,行踪鬼祟身份不明。这里是天瞿军的暂驻地,又不是他家,堂而皇之地随便进出,那叫作死!
宵烛听宣兰樾的语气很淡,好似也只是出于礼貌随口一提,便没有把此约定太放在心上。
反正他以后都是要跟着宣兰樾的,哪怕宣兰樾不情愿,他也要像狗皮膏药一样贴在对方身上。至于什么时候继续这盘棋,区别都不大。
临走时,宣兰樾忽然拦住宵烛,问:“你叫什么名字?”
现在就要告诉他么?
宵烛想了想,从棋奁里抓出一把棋子,在棋坪周遭的空白位置上一笔一画拼出了自己的名字。
“宵烛……”
宣兰樾垂眸念着这个名字,眼底一抹浮光转瞬即逝。
……不知为什么,从对方口中听见自己的名字,宵烛心里总有种奇怪的羞耻感。
宵烛舞微光,林幽夏夜长。无心争皓月,自在饮秋霜。
宣湣还是很有文化的,至少没给他起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字。要知道,凡间很多百姓一直信奉贱民好养活的原则,给孩子起名也力求简朴,什么李大狗啊王二猫啊孙三牛啊,这种名字比比皆是。只有稍微富贵点的人家才会请读书人帮忙起有文化的名字。
宵烛的思绪飘到了八百里外,又被宣兰樾一句问话拽回:
“——我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他不止问,还直接动了手。
宵烛下巴一凉,就被宣兰樾的手指掰住。
宣兰樾凑近了些,仔仔细细端详着宵烛的脸,从上看到下,从左看到右,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像个小老爷爷。
宵烛拼命摇头,在心里无声抗议。
他能怎么回答?说哎哎哎没错,我俩前世特有缘,我撞了你的命网,你为我捡回一条命,我今生来陪你历劫,还你的恩情?
荒谬,真是荒谬。
“我记性很好,见过的人是不会忘的,”宣兰樾神色中有一缕不易察觉的困惑,“而且,你的脸我印象非常深,熟悉到闭眼都能画出来……我们绝对不止见过一面。可是我根本不认识你。”
宵烛心想这不是废话。我的人身可是太子殿下您亲自塑的啊。
以上都只是胡思乱想。宵烛下凡前仙帝就警告过他,如若历劫途中太子察觉到了什么,尤其是和前世有关的事情,他也一个字都不能透露,否则若历劫失败,所有罪责都会归咎到他头上。
宵烛担不起那份罪责。
如今他倒有些庆幸自己不能说话了,有些时候,说多错多不如不说。这样真的能减少很多麻烦。
只是宣兰樾却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敏锐得多。怪他方才非要手痒去下那颗子,不然何至于招惹上麻烦?
宵烛心中懊恼。这时,湖对岸突然有人高喊:
“——七殿下!将军回来了,您也过来吧!”
解围解得真及时!
见宣兰樾的目光被转移,宵烛忍不住朝那边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到饭点了。
宣兰樾终于松手,对宵烛道:
“明日记得赴约。就在此处。”
他的眼神太过认真,甚至有点直勾勾的意味,宵烛无端感到背后发凉。
——倘若不来……会怎么样?
估计也不会怎样。今晚或者明天,吕殊景就会发现宵烛塞在枕头底下的那封检举信。出了这么大的事,吕殊景和宣兰樾的注意力肯定会被转移,到时候谁还顾得上一盘棋。
宣兰樾终于走了。
宵烛最后扫了一眼客栈内的景色,想到明天将迎来的风波,微微叹气,随即从马厩的破围栏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