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初柔再顾不得许多,猛地掀开车帘:“都住手!”
她快步走到两队人马中间。
江敛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却迟迟没有动作。远处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如长龙般蜿蜒而来。
沈执羡打马上前,朝谢初柔伸出手:“初柔,过来。”
谢初柔的脚步在沈执羡伸出手的瞬间顿住了。
她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摇了摇头。
“沈大人,”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周遭的喧嚣瞬间静止,“你误会了。”
沈执羡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后退一步,拉开与他的距离,转向江敛身边:“是我自愿回去,与江统领无关。”
“谢初柔!”沈执羡急唤,眸中满是不解与痛楚,“我不允许!”
谢初柔声音冷得像冰,“沈大人,你我之间,从一开始就是权宜之计。如今太子殿下愿意既往不咎,我自然要回去。”
江敛在一旁冷笑:“沈大人听见了?良娣自愿回东宫。”
谢初柔不再看沈执羡一眼,径直走向马车。
“为什么?”沈执羡在她身后问,声音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脆弱。
她停在马车前,背对着他:“因为我不想一辈子东躲西藏。这个理由,够不够?”
说完,她掀帘上车,再没有回头。
如意哭着跟了上来,马车重新启动,将那个月白色的身影远远抛在夜色里。
车帘落下,将她的一切情绪全部遮盖。
数日后,江陵城,东宫。
厚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谢初柔被直接带到了赵青澜面前。
书房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压抑。
赵青澜负手立于窗前,明黄色的太子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他并未回头,声音平淡,却字字如冰:
“孤的良娣,在晏州,过得可还舒心?”
谢初柔跪伏在地,姿态恭顺:“臣妾有罪,请殿下责罚。”
“罪?”赵青澜缓缓转身,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那双凤眸里再无往日伪装的温存,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隐怒。
“你当然有罪。私离东宫,勾结外臣,扳倒杨秉谦……谢初柔,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踱步上前,猛地伸手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来:“告诉孤,沈执羡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不惜背叛孤?”
下颌传来剧痛,谢初柔强忍着,目光平静无波:“臣妾与沈大人并无私情,扳倒杨秉谦,只因他贪墨军饷,罪证确凿,臣妾……是为朝廷除害。”
“好一个为朝廷除害!”赵青澜冷笑一声,甩开她,“好,此事暂且不提。那日在晏州城外,沈执羡为你不惜调动驻军,兵戈相向,你又作何解释?你当孤是瞎子吗?!”
他声音陡然拔高,怒气再也压制不住,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笔筒倾倒,奏散落一地。
“谢初柔,孤给过你机会!让你乖乖回来,你竟敢与他里应外合,让孤的影卫统领险些无法脱身!你让孤的脸面往哪里放?!”
“臣妾不敢。”谢初柔再次俯身,“臣妾当时已明确拒绝沈大人,并随江统领回京,此事江统领可为臣妾作证。”
“呵,”赵青澜眼神阴鸷,“你倒是撇得干净。可惜,孤不再信你。”
他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冰冷的平静,却更令人胆寒:“传孤令,良娣谢氏,行为不端,禁足于含芳院。谢良娣身边侍女,护主不力,拖出去,杖责三十!”
“殿下!”谢初柔猛地抬头,眼中终于露出惊惶,“如意无辜,一切罪责臣妾愿一力承担!求殿下开恩!”
赵青澜却只是漠然转身,不再看她:“带下去。”
如意哭喊着被拖走的声音渐渐远去,如同钝刀割在谢初柔的心上。
含芳院,名副其实成了华丽的牢笼。
院门落锁,窗户被从外钉死,只留下狭窄的缝隙透光,偌大的庭院,只剩下她一个人。
谢初柔被困在这方寸之地,日夜听着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她不知道如意是生是死,更不清楚如梦如今的处境。
这日午后,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是锁链被打开的沉重声响。
谢初柔静坐于内室榻上,并未起身。
果然,一阵环佩叮当,伴随着清雅却略显甜腻的香气,高若在一众宫女嬷嬷的簇拥下,仪态万方地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素雅的月白宫装,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妆容清淡,与这冷清的含芳院倒是相称。
见到谢初柔,她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担忧与关切,快步上前:
“妹妹受苦了。”声音温柔,带着几分心疼。
谢初柔缓缓起身,依礼福了福:“罪妾参见太子妃。”
高若连忙伸手虚扶,触到谢初柔冰凉的手指,眼圈竟微微泛红:“快别多礼了。这才几日,妹妹怎么就清减了这么多?定是下面的人伺候不用心。”她语气里满是自责,“都怪姐姐来晚了。”
谢初柔垂眸不语。
高若拉着她一同在榻边坐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叹道:“殿下正在气头上,妹妹暂且忍耐些时日。姐姐已经在殿下面前为你求过情了,只是……唉,妹妹这次实在是太过冲动,怎可私自离宫,还与那沈执羡牵扯不清?平白惹得殿下动怒,伤了情分。”
她语气恳切,仿佛真心为谢初柔着想。
“劳太子妃费心,是臣妾之过。”谢初柔依旧语气平淡。
高若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话锋轻轻一转,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说起来,妹妹身边那个叫如意的丫头,也是个忠心的。只是三十廷杖……伤得不轻啊。”她适时地露出怜悯之色,“姐姐已经吩咐太医院用了最好的伤药,只是能否熬过去,还得看她的造化。”
谢初柔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高若仿佛没有察觉,又似想起什么,语气更加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还有之前伺候妹妹的那个如梦,她犯下大错本该被殿下赐死的,后来我想着,她终究是侍奉妹妹多年的,就罚她跪一夜算了。结果后来她感染了风寒,不曾想……竟就这么没了。”
她说着,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痕:“姐姐得知后,心里真是难受得紧。多好的一个丫头,说没就没了。已经让人好好安葬了,妹妹……节哀。”
“砰——”
谢初柔身侧小几上的一只空茶盏,被她无意中拂落在地,摔得粉碎。
她脸色瞬间苍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高若惊呼一声,忙关切地扶住她:“妹妹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她看着谢初柔失魂落魄的样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满意的神色,语气却愈发温柔,“妹妹别太伤心了,保重身子要紧。这宫苑里的人啊,福薄命浅的多了去了,都是命数。”
她凑近一些,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却字字诛心:“妹妹,听姐姐一句劝,安分守己才能活得长久。别再想着不该想的人,也别再动不该动的心思。否则,下一个没的,还不知道会是谁呢?你说是不是?”
说完,高若直起身,又恢复了那副温婉体贴的模样,轻轻替谢初柔理了理鬓角:“妹妹好好休息,缺什么短什么,就差人告诉姐姐。姐姐改日再来看你。”
她转身,步履轻盈地离开,院门再次落锁,室内恢复了死寂。
谢初柔僵立在原地,许久未动。
她缓缓蹲下身,拾起一片锋利的碎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