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年轻的男女俱是一身合体的大衣,眉目如画,黑发黑眸,水墨画一样的气质,站在石阶上相当显眼,引得不少路过的游人都往两人身上若有若无地扫。
时子骞显然很习惯这种打量,神情毫无变化,展新月却被人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便指了指面前的庙宇:“要不要进去逛逛?”
时子骞点头:“好啊。”
许是春日大家都愿意出来走走,此时这座不知名小庙竟也游人如织,或参观,或进香祈愿,将这一方不大的空间填得满满当当。
两人在庙中随意逛了逛,展新月忽然发现了件有意思的事。院中立着个两三人高的铜制小塔,也不知道是装饰用还是燃香用,形状十分精美,靠近塔顶的位置还有门窗形的镂空。塔下红绳四方围住,不允许有人靠近。
此时红绳外聚集了好些人,手里拿着硬币远远地朝着塔顶的镂空开口里投掷,嘴里还都念念有词的。
展新月看了一会儿,明白了。这就和人们常常往水池里抛掷硬币许愿一样,大家把能将硬币投进塔内视为一种好彩头,觉得这样能带来好运。
时子骞在身旁问:“要不要也试一下?”
展新月兴致勃勃:“好啊,那就试试我们今天的运势如何吧。”
时子骞去换了一把硬币递给她,展新月企图分他一半,他摇头道:“你帮我一起投吧。”
“好,那就看我的。”
展新月认真地挨着红绳找好了位置,比划了好半天,极其虔诚地将硬币抛了出去。
没中。
再一枚,更虔诚的表情。
又没中。
手里的硬币渐渐变少,最后就只剩下圆圆的一枚仍捏在手心。
展新月无奈一笑:“扔不中,看来今天不怎么走运呢。”
时子骞温声安慰她:“可能是因为你没有许愿。”
展新月朝着周围一望,好像确实是这样,大家抛掷前都会把硬币举到眼前,低声念叨几句。可是该许什么愿呢?仓促间展新月也想不到什么,于是学着周围人的样子举起硬币闭上眼:“那我就许愿……幸福吧!”
再次将那枚硬币掷出。
硬币在空中滑出一道长长的抛物线,朝着塔顶的开口稳稳飞去。
两人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它。
靠近塔口时,硬币开口外延一磕,清脆的一声响后,又无情地重重弹了出来。
展新月偏头躲开那枚迎面砸回的硬币,音调低了些:“还是被退货了呢。”
虽然原本也没当真,就是图个好玩,但这么多硬币掷出去一次也没能成功,说完全不失落是不可能的。好在展新月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情,释然一笑,回头看向时子骞:“算啦,咱们去别处逛逛吧。”
时子骞没有动。
他一直站在她左手边,此时正微垂着眼望着自己的手,怔愣着。
“怎么了?”展新月问。
时子骞抬起头望向她,微风恰拂过,吹起了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了他水墨点就似的漆黑眼睛,和当中一丝奇异的光彩。
“展新月,你说……”他缓缓摊开手,一瞬不瞬地望着她,“这是神的指示吗?”
一枚圆圆的硬币正躺在他的掌心。
展新月也怔住了。
上一刻,她许愿说想要幸福。
而这一刻,她所渴望的幸福,稳稳落进他的掌心。
寺庙里的梵音,周边人许愿时的呢喃……所有的声音在这一瞬都渐渐远去了,这一方天地好像只剩下彼此静静对视的两人。
这世界上真的存在神吗?
展新月说不清楚。她的前半生都沐浴在爱里,幸福又顺遂,那时候她觉得如果世上真有神,那他真的对自己很好。直到一个意外将一切都击溃,半生生活的支点瞬间坍塌溃烂,她才发现:她笃信的幸福不过是一场幻梦。
如果神存在,何以和她开一个这样残酷而荒诞的玩笑?
展新月轻轻笑:“我不信神。”
时子骞望着她笃定的笑容,慢慢将掌心蜷起来,重新将那枚硬币握住了:“确实只是个巧合。要不要再掷一次?”
展新月摇头,继续说道:“我不相信世上真有所谓神的指示,我只相信我自己的心。所以……”
“时子骞,你要不要问问我的心怎么想?”
展新月的目光顺着他握紧的手向上移,落在他的脸上。时子骞微垂着眼注视着她,纤长的眼睫下,鼻梁上那颗小痣浅浅,一如从前。
“在,想什么?”熟悉到极致的声音,透着一丝几不可查的紧张。
面前的少年高大挺拔,身形任何时候都如青松笔直,只有和她讲话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微低下头,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有变过。
时光可以改变很多东西,但也因此,那些不会随时间而轻易改变,于时光中留存下来的东西才更显珍贵。
展新月望着他,心念百转千回,想对他说的话有好多好多,最后都化为一句:“我在想,时子骞,我们谈恋爱吧。”
她不相信世上有神存在。
甚至一度怀疑过这世上是否真的存在真正的爱。
时至今日,她心里也没有确切的答案。
但如果对象是时子骞,她愿意再勇敢一次。哪怕爱不值得相信,时子骞也值得相信,她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