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就是想问你一句话。”展新月抬起眼,望着他,眼里浮现出一丝小小的光亮,“你……还喜欢我吗?”
许慎沉默了。
漫长的寂静后,展新月的眼睛渐渐又重新暗下去了。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你就当我没说过吧。我回去了。”
她转身离去,纤长的发丝被扎成马尾垂在腰际,随着她的动作在身后轻轻晃着。
许慎一直盯着那晃动的发丝看,一时间忽然有点分不清记忆和现实。
他第一次见展新月是在学校的小超。然学校里那么多人低头不见抬头见,很多人也许早就遇见过,他和展新月也可能早就在彼此都不曾注意时见过很多次。只是那次之后,她才第一次在他心里留下印记。
那时候他饭卡出了问题刷不出来,她帮他刷了卡。没给他道谢的机会,她已经不甚在意地冲他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很平淡的相遇,两人甚至连对话都没有过,但他却记了很久。
那时候他就是这样从背后注视着她,擦肩时惊鸿一瞥,她那刻的容貌在心里已经不大清晰了,只能清楚地记得她垂着腰间的发尾晃呀晃呀,就那么晃进了他心里。
几天后他得知了她的名字:展新月。
很好听的名字,和她的人一样。
她就像天边一轮弯弯新月,清辉皎皎,遥遥不可及,始终悬在他的心上。
“喜欢的。”许慎低声说。
在展新月脚步停顿,侧身望来时,许慎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喜欢的。”
喜欢的,一直都很喜欢的。他因为她伤心过,自我怀疑过,但没有一刻不喜欢过。
他为她低落过,伤心过,自我怀疑过,也曾为她的绝情恼怒过,羞愤过,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化为对她厌恶自己这一事实的深深自我厌弃中。
但是喜欢就是喜欢,飞蛾扑火也是他情愿。
他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自不量力地再对她说喜欢,可这一刻,他还是忍不住将心敞开一条缝,想邀请她走进来看一看。
展新月眼睛慢慢弯起,笑了。
她笑得越来越开心,一直笑得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许慎站在她的笑声中越来越局促,直到看见她掏出手机举起,对着他的脸停了两秒。
“你在干什么?”他忍不住问。
“拍张照片记录一下啊。”
展新月说,“你知道吗,你刚才那副郑重其事的表情真是太搞笑了,我必须得发给谢宛之看看。哦对了,忘了说,我前几天和谢宛之打了一个赌,你猜是什么?”
凉风从心口敞着的那条缝一直往里灌,许慎盯着她,慢慢朝后退了一步,“我不想知道。”
“她替你打抱不平呢,说我对你很恶劣。”展新月仍然在笑,“我告诉她,那又怎么样?不管对你做过什么,只要我冲你勾勾手指,你就立刻又会像狗一样贴过来了。”
许慎身体晃了一下,也许任何人被这样羞辱都不会无动于衷,但他只是低声问:“这样玩弄别人的感情很有意思吗?”
“有意思啊。”展新月点头,“毕竟,谁会不喜欢逗狗玩呢。”
“况且,我又没说错。我都那样对你了,你不还是凑过来了。许慎,你可真贱啊。”
是啊,他可真贱啊。展新月对他厌烦早就人尽皆知了,可他还是怀着期待来赴约了,还刚刚在她面前又说出了那句可笑的话。
果然,又被人家将他的一切包括尊严在内一并丢在地上踩了。许慎,你可真贱,真活该啊。
许慎站着始终没有动,很久之后才呓语般地问道:“我就这么差劲吗?我只是喜欢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说到最后,他已经一句话也说不出话来,只是一只手慢慢了抓紧心口的校服,身体虾一样地弓起。
“喜欢?”展新月说,“但我不喜欢你。我以前不喜欢你,现在不喜欢,以后更不会喜欢。而你的喜欢,于我根本就一文不值。”
“你不喜欢我,是不是因为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许慎说了一个问句,语气却没什么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展新月冷冷道:“跟你好像没关系吧。”
许慎没听到似的,继续喃喃地说:“是时子骞,对吧。”
“喜不喜欢又如何呢?”展新月嗤笑了一声,“许慎,你问出这样的问题未免也太不自量力了吧?这根本就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你跟他有任何可比性吗?”
展新月一样样地数过去:“相貌吗?还是家世?甚至你连成绩都及不上他。这样想来,许慎,你为什么就这么一无是处呢?这样的你,到底是有多没心没肺才能活成那么高调张扬的样子?”
“许慎,我不喜欢你,就只是因为你身上没有丝毫值得人喜欢的点罢了。”
最后丢下这句话,在死一样的沉默中,展新月转身离开,消失在楼道里。
许慎一言不发,低着头笑,笑着笑着就笑出了眼泪。他没有抬头,保持着垂头的姿势转身一步一步地朝小区外走去。他走得很慢,原本就瘦削的身体最近好像又消瘦了一大截,在外套中间晃晃荡荡的,像截毫无生机的木头。
他身后,原本应该上楼了的展新月又转了出来,靠在单元楼门口盯着他的背影看。
许慎,真心错付的滋味很难受吧?可是比起前世的自己又抵得上几分呢?
展新月很久之前就幻想过这一刻,幻想着此时自己心里应该充满了报复快感。但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呢,痛得好像有点直不起腰来了。
展新月揪住自己胸口的衣服,注视着许慎微佝偻着的背,忽然惊觉自己这一刻心痛的来源:眼前这个沉默痛苦的男生和记忆中肆意张扬的许慎已经没有了半分相似,那个存在于她记忆中的许慎,好像已经完全消失了。
少年时许慎心性如烈日炽热,恣意从容,惯来未语先笑,任何时候都积极昂扬,一往无前。在喜欢她这件事上也是,从不掩饰,从无退缩,直白坦率地为她付出了百分之二百的真心。
但她好像把那个许慎亲手杀死了。
脑子里不知怎的就浮现其不久前那个冷雨夜时子骞对她说过的那句话,那时候他说:“人都会变,我也是,但不等于这一刻的我的想法就不是真实存在的。”
是呀,人都是会变的。尽管她仍旧不能释怀婚后许慎的背叛,可她一直以来都忘记了,即便很久很久以后许慎对她的爱变色了,但也不等于他少年时对她炽热的真心就就不是真实存在过的。
她好像错的很彻底。明明想要复仇的对象是那个背叛他,欺骗她的丈夫,可如今她亲手杀死的,却是少年时的他,是少年时那个全心全意,一腔热忱爱着她的那个少年。
一切自以为精心计划的报复,到头来好像只是一场刻舟求剑。
天际一道惊雷响过,楼道里的声控灯立刻随之亮起。橙黄色的光照亮了她的脸,和她脸上清晰的两道水痕。
时子骞倚在绿化带旁的一棵树干上静静望着那边,双手插在兜里。他已经很久没碰过烟了,盼盼丢时他没想到烟,时越生给他发短信时也没想到,但此时却一直在想,怎么就没有带一包烟在身上。
如果有烟,此刻应该就可以镇定一点,缩在兜里的手应该就不会一直颤抖了吧。
他对刚刚展新月说出的话一点儿也不陌生,这样极尽侮辱性的语言,他在幼年时祝盛和时越生吵架时无数次听到过。
那些明明已经久远到不可察的记忆碎片又在脑海中清晰浮现,是祝盛和时越生两个人吵架时竭尽所能使用最扎人的语言往对方心口上插刀,却又在争吵结束后各自坐在沙发的两侧,默默滑下泪来。
他突然明白了。
怎么会有无缘无故的恨呢。他相信了展新月讨厌许慎,于是总想着自己还有机会。在漫长的未来里,也许有一天他能够走进她的心。可是他忘记了,强大的恨意总是从爱中生成。
而不爱,唯有漠视。
他早就知道这点,不是吗?其实所谓的机会和未来,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几秒钟后,单元楼的门内的声控灯熄灭,展新月的身影再次在黑暗中模糊不清了。
那灯火映在时子骞眼里的一丝微弱的光亮,也随之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