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里,路西法似乎想到了许多许多。却又似乎什么都不曾想,不曾思考。他不过是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开口,轻声对这造物主道:
“我想,我,或者说路西菲尔,应该是爱过您的。”
他曾是如此深切的爱慕着他的造物主,他所信仰的神明。
他本以为他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在一点点的洗去造物的印记,向着他的造物主靠近。
他经由神明亲口订下的罪责,是傲慢。
是啊,傲慢。
他傲慢的将他的观念和至上者等同,天真且白痴的认为这经由祂所创造的世界不该是这样的。
是可以做出更多的改变,是可以变得更好。
他傲慢的在分明是一次又一次的见到了祂的冷血与残忍之后,却仍是看不清,仍是固执的以为,祂是真的仁慈公正与良善。
他说,“当我从创界山上跳下之时,我其实有想过,您会伸出手,将我拉回。”
即使那只是一瞬间里,在他的脑海中闪现的,荒唐且可笑的想法。
从九重天国到人间再到九层地狱,他坠落了很久很久。
在后来者的记载里,是整整九个晨昏。
他其实已经不太记得清楚当时的事情。他身体内的保护机制,早便已经迫使他将那些过于不堪回首的细节遗忘。
但他更清楚,他必须要阻止甚至打消,神明那波及旁人,将事情扩大化的想法。
即使他此前的沉默,本就是一种默认与表态。
他终于是抬眼,看向神明,用手指过那经由了祂所留下的、至今尚不曾真正愈合的伤口道:
“直到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他其实一直都在相信,您会是公正,仁慈和善良的。”
他语音平平,说话的主体转换,似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称呼过一个全然不相干的生灵。将那生灵过往的心路历程讲述。
他静静的看向神明,近乎平静与漠然道:
“您已经削去了他的半边心核,杀掉了他一次。您确定还要不断的再将他逼迫,将他逼至绝路吗?”
他的目光冷漠且平静。而神明指尖微颤,唇角微动,似乎是想要做些什么,说出些什么。却又最终什么都没动,什么都没说。
过去现在与未来的时间线在祂的眼前,并非是一条直线。祂具有将其扭转和改变的能力。
但有些事情,却并非是祂可以改变。
主全知全能,主并非永远全知全能。
祂不过是再度握住了他的手,将另一只手抚过他的头顶。发出一声极轻极浅的叹息道:
“我没有想过伤害你,要你走向死局的。”
祂的神殿与圣堂,对他永远敞开。
甚至于祂的真名,只要他唤祂,祂总是乐意于给出回应的。
可是从路西菲尔堕天之后,他没有,他一次都没有。直到祂将他从那地狱里,再带回。为的,却是利维坦。
一个神明从来都不曾看在眼底的造物,一个在路西菲尔从创界山上跳下之后,曾叫神明为之迁怒的,无数生灵中的一员。
是他们带坏了祂的晨星。
祂的晨星落下了,他们又凭什么还存在,还活着呢?
在路西菲尔义无反顾的背负起所有的罪孽,选择死亡之后。祂曾想过,要将他们全部抹去的。
祂一手创造出来的路西是如此真诚、美好、善良,如此信奉祂信仰祂。又怎会将祂忤逆?如果不是,如果不是......
祂在最后时刻停住了手。是玛门的寥寥数语,将祂的理智唤回。
他说,是祂逼死了祂的路西。让祂的天使,走到了绝境。
他问,祂要连他最后一点存在的痕迹,也要抹去吗?
祂环顾四周,祂的目光在一张张追随了路西菲尔的天使脸上停留。然后轻笑一声,挥手,将他们全部打落、放逐到地狱的第九层。
祂自不会将他们赦免,更不会让他们好过。祂要他们,将祂的路西带回。
祂成功了,却也失败了。当黑暗的魔王从那些被打落到地狱的堕天使们,绝望的哀求与痛哭之下,从深渊里再走出。
祂同路西法的距离,较之以九重天堂到人间再到九层地狱,更加遥远。
祂并没有给路西法以任何承诺,更没有在他的面前,立下不会再以那些路西法在意的事情,将他挟制的保证。
祂只是开口,对这被拿捏了软肋。似乎是恐慌,又似乎是无能为力的造物道:
“你所看到的,并不一定是真实。你其实并不需要,对我百般防备的。”
祂爱他,祂在学着爱他。以造物的方式,走进他的内心,将他的伤痕抚平。
祂说,“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光。”
四匹狮鹫所拉的马车,在祂话音落下之后穿透云层,在他们面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