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楚枫和夏初到山洞时,就见山洞前的平台上,阿十正在教石头练刀,刀是用根树干随便削的。
见楚枫二人来了,阿十笑着招呼:“你们来了?今日带了什么吃的?有没有前几天那种麻辣兔丁?”前几天打了兔子,夏初就做了石头爱吃的麻辣兔丁带上来,阿十以传授刀法为由,硬是骗走了大半碗,吃完还念念不忘。
楚枫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想得美!"
石头停下挥刀的动作,疑惑道:"哥,昨天我不是让三叔他们把这两天打的十几只兔子都带下山了吗?你们这么快就吃完了?"那些兔子是他和阿十两人一箭一箭射来的,连猎狗都没带。
楚枫斜眼瞥了瞥一脸无辜的阿十,故意板着脸道:"昨天来了群搜查逃犯的官差,兔肉都孝敬他们了。"说着从夏初背的背篓里提出一个沉甸甸的坛子,"就剩十几个麻辣兔头,爱吃不吃。"
夏初在一旁忍俊不禁。也不戳穿楚枫的幼稚行为——官兵明明是上午来的,兔子晚上才送下山。昨晚他们连夜把兔肉炒好装坛,偏偏楚枫心气不顺就要作怪,硬是把十几个兔头全挑出来铺在最上面。
阿十听到有人进村搜查毫不慌张,而是道:“兔头我也吃。”
石头则面露嫌弃:“咦,怪吓人的,我不吃。”
楚枫和夏初上了平台,阿十殷切地接过楚枫手上的坛子,一屁股坐在平台边沿上,掂了掂坛子:“十几个兔头,分量不轻。”说完打开坛盖摸出个裹满酱料红油的兔头啃起来。
石头听阿十说坛子分量不轻,还以为是藏了什么好东西,好奇地凑过头来。这一看不要紧,只见坛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尖牙朝上的兔头,红油汤汁里龇牙咧嘴的模样吓得他"咿呀"一声惊叫,差点把阿十手里的坛子打翻。
夏初在楚枫身后忍笑低语:"要吓的人没吓着,倒把你弟弟的魂儿吓飞了。"
楚枫也是始料未及。他本想着阿十这样身份神秘的人,多少该有些讲究,哪知道对方竟对兔头来者不拒。眼见一坛好肉要被阿十独吞,他只好对惊魂未定的石头说:"坛子下面是兔肉。既然阿十爱吃兔头,你就将就着吃肉吧。"
石头刚要脱口而出"吃肉哪是将就",就被他哥暗中掐了一把,只能委屈巴巴地应了声"好"。
阿十抱着坛子大快朵颐,吃得满嘴红油也毫不在意:"这兔头够味!你们上次炒的鸭杂也不错,不知道整鸭做得怎么样?"
"我哥做的鸭子可好吃了!"石头立刻来了精神,如数家珍地掰着手指数起来,"还有红烧羊肉、酸菜鱼、糖醋排骨......"
话没说完,后脑勺就挨了楚枫一记:"搁这儿报菜名呢?"说着解下装饭菜的背篓塞给石头,"去溪涧那边看看你三叔要不要帮忙,顺便把午饭带过去。"自从阿十住下,一日三餐都是送到溪涧,从不让旁人靠近山洞。
石头眼巴巴望着阿十怀里的坛子,咽着口水不肯挪步:"哥,我还没吃到兔丁呢......"
阿十把坛子举高晃了晃:"等你回来再吃。我先啃兔头,放心,这么多我一个人吃不完。"
"那你说话算话,得给我留着。"石头一步三回头地跳下来平台。
阿十扔掉手上啃完的兔头,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石头见他把兔头扔到了平台下面的林子里,“啊”地喊了一嗓子,扭回头严肃道:“你不准乱丢头骨。”头骨这种东西上面的肉腐烂后很吓人的。
阿十被石头那声惊呼吓得一激灵,嘴里的辣椒油呛进气管,顿时咳得眼泪直流。好半天才缓过劲来,抬头一看,石头早已跑得没影了。他舔了舔嘴唇道:"我还以为砸着他脑袋了。"
楚枫抱着手臂,冷眼盯着他一言不发。
夏初从灶台边取出一个竹编小篮,递到阿十跟前:"骨头扔这里。我们养了狗,正好给它们加餐。"楚枫爱干净,杂物不让乱扔,所以杨老头编了些装垃圾的小筐,连山上也放了几个。。
阿十抱着坛子晃了晃,把底下的肉丁翻到面上,继续大快朵颐。辣得斯哈斯哈也不肯停手,那模样更像只狐狸了。
楚枫看他这副饕餮模样,转头问夏初:"他这伤势不用忌辛辣?"
"啊......"夏初一时语塞,"按理说是要忌口的。"
阿十从第二天开始就表现得活蹦乱跳,常常让人忘记这是个重伤未愈的病号,更别提什么饮食禁忌了。
"听见没?"楚枫敲了敲坛子,"伤患要忌辛辣,别吃了。"
阿十抬起沾满红油的俊脸,狐狸眼狡黠地眯起:"想唬我?想让我给你弟弟留肉?"
夏初歉然道:"是我这半吊子医术考虑不周,你确实不适合吃这种口味重的东西,会影响伤口恢复。"
"噢——"阿十拖长声调应着,突然用油乎乎的爪子挠了挠腹部受伤的地方,恍然大悟,"我说我伤口怎么老是痒痒的。"说罢又捻起一块肉丁塞进嘴里。
夏初内疚地缩了缩脖子,转身去整理背篓里的药材,准备给他熬药。
楚枫拖过木桩凳子在灶边坐下,一边生火一边嫌弃地看着阿十衣襟上新添的油渍:"既然知道,还吃?"
阿十嚼着香辣的兔肉,含混不清道:"不打紧,好得慢些也无妨,横竖我也不急着走。"
楚枫深吸一口气,心说自己莫不是跟着人前世有仇?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强压着怒火道:"你能不能讲究些?这可是石头今年的新衣裳!"
阿十低头扯了扯身上沾满油渍的衣襟,不以为意地说:"这衣裳确实不错,又轻又暖和。听说是你教村里妇人用鸭绒做的?没......"
他本想说"没想到你个大男人还懂做衣裳",就想起楚枫说过不要把“没想到”三个字挂嘴边,硬生生转了个弯,道:“这想法不错,这件卖给我怎么样?我回去后也让家里人照着做。”
"你拿什么买?"楚枫挑眉,"我记得你就一身破血衣,早被十九一把火烧了。"
阿十闻言,先是将沾满油渍的手指挨个吮了一遍,这才慢悠悠地探手入怀。
楚枫看得直皱眉,心中暗忖:难道是自己判定错了?这人哪像什么有高贵身份的人?说是丐帮长老都抬举他了。
"用这个换。"阿十从怀里摸出个物件抛了过来。
楚枫接住一看,是把不足一掌长的匕首。皮鞘裹刃,刀柄上镶满各色宝石玛瑙。他抽出匕首,在靠近刀柄处发现个小小的"识"字刻痕。这才恍然,原来阿十的"十"并非"石头"的"石",也不是"十九"的"十",而是"认识"的"识"。
"太贵重了。"楚枫将匕首归鞘抛回去,"镶这么多宝石换件鸭绒衣,你亏大了。"
阿十却用两根手指捏着刀柄晃了晃,又扔回给楚枫:"你若觉得过意不去,明日就做石头说的红烧羊肉、酸菜鱼、糖醋排骨给我尝尝。"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还有鸭子。"
楚枫这次没再推辞,转手递给夏初:"来,夫郎,土豪赏的,收好当传家宝。"
夏初会意,知道这匕首推不掉,便随手搁在灶台上,打算待会儿拿去林子里藏起来。阿十见那镶金嵌玉的宝贝被放在烟熏火燎的灶沿上,欲言又止,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楚枫与夏初面面相觑,不知他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楚枫忽然想起阿十之前的提议,转头说道:"对了,你不是说要教十九功夫吗?我看你伤势也好得差不多了。咱们家可不养闲人,从明天开始,就让十九和石头换换差事,你好好教他些保命的本事。"
"没问题。"阿十爽快地应承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你想让我教他哪样?"
楚枫嗤笑一声:"你那么厉害还被人砍得漏气?你就教些实用招式,能快速制敌就行,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架势。"
阿十听他这么说不服气道:“你要是被人追着昼夜奔袭上千里...”
“打住!”楚枫立即打断他的话,眼疾手快捂住了夏初耳朵,“你的英勇事迹我们不听!”说完还不忘警告一句,“也不准说给我家十九和石头听!”
“嘁,不听就不听,”阿十往嘴里扔了颗兔肉,“想听我说书可是要给银子的。”
石秀才的学堂开课后,十湾村今年送去了八个孩子,其中就有二柱和周小牛。
二柱初一那天去周小牛家捡了鞭炮,没两天在田埂上被周小牛堵了个正着,以往狭路相逢二柱都会跑,如今他仗着学了功夫,就要跟周小牛正面硬刚,两个孩子从田埂上打到干田里,压断了一大片绿油油的麦苗。
这回学了武功的二柱明显占了上风。他一个翻身骑在周小牛肚子上,小拳头如雨点般落下,嘴里还煞有介事地喊着招式:"吃我黑虎拳,咿呀!"好在冬日衣衫厚实,打在肚子上倒也不怎么疼。
"看我披风掌,嚯!"二柱一巴掌拍在周小牛胸口,把刚要挣扎起身的周小牛又拍回了地上。
"再给你来个点穴手,哈!"一个手刀精准地砍在周小牛胳膊麻筋上,周小牛顿时觉得整条胳膊都麻了。
"呜啊,我手断了,啊啊啊!"周小牛嚎啕大哭起来。
二柱死死压住他,学着他爹教训他时的腔调:"还打不打了?嗯?说话!"
周小牛见势不妙,立刻服软,抽抽搭搭地说:"我...我不打了..."
二柱这才松开手,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摆开架势"嘿哈"打了两拳,得意洋洋地说:"我现在天天在至儿家学功夫,你根本不是对手。以后我还会更厉害,识相的就别来招惹我,不然给你打痛。"
周小牛被他这一套招式唬得一愣一愣的,连话都不敢回,爬起来就往家跑。直到跑出老远,才敢放声哭喊:"娘啊!二柱打我...哥!二柱把我手打断啦,呜呜呜..."
正在家里帮石亭林给孩子换尿布的胡春花听见哭喊声,无奈地对床上的石亭说:"瞧瞧,当初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小祖宗,现在天天惹是生非,这是要把我剩下半条命也折腾没啊,真是个讨债鬼。"
石亭林闻言轻笑:"大嫂你就是嘴硬心软。"
胡春花将包好的婴儿轻轻放在石亭林身旁的被窝里,转身从炉子上的水壶里捞出一个温热的乳果递给石亭林:"刚温好的,快给孩子喂些,我去瞧瞧那皮猴子又闯了什么祸。"
这里的哥儿产后没有奶水,家境好些的会请奶娘或买产奶的母羊,寻常农户则多上山采摘乳果。这种果子四季轮替结果,外壳坚硬,剥开后里面有层软膜包裹着乳白色的汁液,状似乳汁,故而得名。
乳果寡淡无味,食后口中还泛着苦涩,村里的孩子平日都不愿采摘来吃。可奇怪的是,婴孩却吃得津津有味,且吃乳果长大的孩子与吃母乳的并无二致。因此,那些奶水不足或忙于农活无暇哺乳的妇人,都习惯用乳果喂养孩子。
胡春花出门询问周小牛原委,只听他抽抽搭搭地诉说二柱如何用武功打他。孩子间的打闹本是常事,胡春花并不在意,倒是二柱在夏至家学拳这事引起了她的注意。
年前就听廖金蓉提起,她家麦苗和豆子每晚都在夏家学认字算账,如今又听说二柱在那儿学拳脚,胡春花顿时动了心思,想把周小牛也送去学。
当晚,待周木桥带着周旺、周大牛从地里回来,胡春花便将这事与家人商议。三人都赞成让周小牛去学本事,更让胡春花意外的是,这回周小牛竟不像当初要送他去石家村念书时那般抗拒。
次日一早,胡春花便提着块腊肉去了老夏家。李老太执意不肯收礼,却爽快地应允了周小牛晚上来学拳脚的事。
胡春花受了夏家恩惠,官差上门时她才会让周小牛去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