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端的绵里藏针,沈贵妃听得眼冒怒焰,银牙暗咬:这哪里是请罚,分明是拿话将她逼入死角——若即刻发作,便坐实了“针对明月殿”的私心;若允他带走,这桩泼出去的脏水又该如何收场?
他见沈贵妃并无言语,不再迟疑,便要躬身施礼,将小福子带走——只要人回了明月殿,真相如何,大可慢慢探查,总有水落石出之时。
熟料就在此时,变故陡生,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宣喝:“且慢——”
那声音不算高亢,却带着久经权势沉淀的苍老威严,如同一柄钝剑劈开殿内的胶着。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深紫蟒纹太监服的老者,手持一柄拂尘,在两名小太监的簇拥下,不急不缓地步入了景仁宫正殿。
那老太监走到殿中,先是眼皮都未抬一下地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小福子,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最终落在宋瑜微月白的衣袍上。他向沈贵妃略一躬身,沙哑声线里听不出喜怒:“贵妃娘娘,老奴奉太后懿旨传话。”
他此刻才抬眼,直视着宋瑜微,一字一句宣道:“太后听闻后宫因细务争执,恐扰宫闱清静。特下懿旨——”拂尘银丝微微一晃,“着宋君侍即刻前往慈宁宫觐见,不得延误。”
这一声直如惊雷炸响,几乎所有人都怔愣当场。
他心念急转,却是无计可施,那老太监一声低哼,拖长了腔调:“还愣着作甚?太后娘娘在慈宁宫候着哪。”他别无他法,唯有转身向沈贵妃长施一礼,跟着老太监步出了殿外,腰间的碧玺雕龙佩似有所感应,于他入轿时忽然一沉,他伸手,指尖抚过玉佩上的纹路,闭上了双目。
太后亲自传召……
断不至于是为了那点采买的小事,那能是为何?
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的人,断非他所能周旋,既然无法事前运筹,届时唯有临机而变——
软轿在慈宁宫朱红宫门前停稳。门前两座铜鹤香炉飘着青烟,宫墙下的青苔在暮色里泛着湿意,连空气都比别处多了几分沉肃。引路的老太监没往正殿去,却拐进东侧月洞门,引他到一处青砖铺地的偏殿。殿中燃着宁神的檀香,几案上还摆着一盏尚温的清茶。
“宋君侍且在此此稍候片刻。”老太监面无表情地丢下这句话,便躬身退了出去,顺手还带上了殿门。
他静立殿中,打量着这看似寻常的偏殿,腰间的玉佩不觉已被他把玩地温热。
近一个时辰后,殿外的天色,已经从午后的金黄,渐渐染上了黄昏的暮色。
太后将他晾在此处,究竟是何用意?是杀威震慑?想挫一挫他在景仁宫对峙时的锋芒?还是…… 根本已将他抛诸脑后?
种种揣测在心头反复掂量,却又觉得哪般都难圆其说。指间的玉佩渐渐被焐得温热,他却浑然未觉。
就在他以为会被这方偏殿彻底遗忘时,厚重的殿门终于 “吱呀” 轻响,被人从外推开。
他转身看去,竟是怔忪当场,来人全然在他意料之外——方墨。
“方公公?”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有些难以置信地低唤了一声。
方墨今日并未穿那身象征着内廷总管的玄色官服,而是换了一身寻常的青灰色内侍常服,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郁。
他向宋瑜微微微颔首,示意他坐下说话。
“君侍不必惊慌,”方墨的声音压地极低,“太后命奴与君侍相谈。”
他依言坐下,眉心微颦,强忍胸中翻涌,沉声道:“方公公请讲。”
然而方墨却沉默下来,半晌之后,才缓缓开口:“君侍是明白人,奴便不绕弯子了。君侍留在宫中,百弊而无一利。本朝虽设男妃,但从未有官宦子弟入宫侍奉,君侍有经纬之才,又存济民之心,本不该困于这宫墙之中,蹉跎光阴,误尽终生。君侍若是愿意自请离宫,太后……懿旨,前尘旧事一概不究,还可按四品官例领俸,君侍日后婚娶如常。”
他此话一出,犹如一记闷棍直砸在宋瑜微头顶,打得他头晕目眩,眼冒金星,他不觉伸手扶向额角,片刻后才颤声问道:“你、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