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照真正下定决心成为一个人类,是在将须佐之男接回来的那一年。
她刚考上大学,也顺理成章接过高天原掌权者的位置,人人都说她是天之骄子,是命定的领袖,是完美无缺的alpha。
只有天照自己知道,她只是一具空壳,披着光辉灿烂的人皮,用最公式化的笑容,拙劣的模仿着所有人口中憧憬的太阳。
“你什么时候去接你弟弟回来。”
那个男人全身都笼罩在黑暗中,明明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的权利,地位,身体也迅速衰败下去,依靠各种各样的仪器维生,可他却仍旧苟延残喘,牢牢抓着一条“锁链”。
锁链的另一端连接着天照的咽喉。
“我以为你早就忘了他。”天照说。
伊邪那岐叹息,“怎么会呢?他可是我的【种子】。”
“你还没有放弃【禁果】。”
天照抬起头,一步步上前,走到病床边。她看着男人苍白干瘦的手腕,滞留针被一圈又一圈的输液管和胶带固定着,透明的液体源源不断输进这具油尽灯枯的身体。
他就是死不了。
“这些年我帮你做的清扫可不少。”天照弯下腰,长长的金色头发垂落在被子上,她在他耳边低声说,“我以为你会放过我了。”
“呵……”男人睁开眼,看着他一手养育栽培的造物,勾动唇角。
“放过?我要怎么放过你?呵呵呵……我说你可以做一个人,但你不会真的以为自己能成为人吧?”
一模一样的金色眼瞳相互对峙,伊邪那岐抬起枯瘦的手指,勾住了她的头发。
“经过细胞克隆和基因编辑的怪物,是没有情感与心跳的,你没有我,就会疯,被自己脑子里的声音,被你做过的所有事情逼疯。”
人是有弱点的,天照本不该存在弱点,但非人的造物可以被人为操纵的重要原因是,她永远不该有弱点。
伊邪那岐是一个精明的科学家,他擅长心理诱导与行为学,他将“成为人”和“非人”的种子深深根植在天照脑海里,让她多年来饱受精神的催折,又不得不继续伪装下进去。
他为她编织了一个美好的幻梦,在未来,她会有家人,有事业,有幸福的生活,然后又将她放在最高的位置上,失去亲情,友情,丧失爱人的能力,成为最完美无缺的造物。
“不想念你的弟弟吗?他现在一定和你想象中大不相同了。”
又一个陷阱。
天照垂下眼,将自己的头发拉出来,妥帖的归拢在身后。
伊邪那岐知道自己已经越来越无能为力,他需要一个新的掌控天照的手段。
一个全然陌生的家人,接受,便会成为她生命中新的弱点,若不接受,就会继续沉浮在无边的幻梦中痛苦挣扎——
天照妥协了,她太痛苦了,太需要一个存在来寄托她那些无处安放的未来。
即使那份未来本不该由另一个人替她承担。
在见到那孩子的那天,她就知道自己没的选了。
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太阳,那一定是那孩子眼里的光芒。
“姐姐,你为什么会选择我呢?”
那孩子刚刚分化不久,身上带着浅淡的薰衣草的味道,像是她梦里憧憬过无数次的微风,和煦温暖,能荡涤心灵里所有的孤寂。
“因为我们本就是一家人,对不起,须佐,我来晚了,我来接你回家。”
她需要一个家人,无论是被给予或者去选择,她若想成为人类,便要有身为人类的价值,成为一个孩子的家人,陪伴这个孩子成长,引导他成为一个伟大的人。
那时,走投无路的她从未思考过这样一个问题,那个孩子愿意吗?愿意成为她的家人,愿意与她一起承担那沉重的未来吗?
天照觉得,这便是她作为一个怪物,未来将实现的,属于她自我的价值。
她会让那个孩子无忧无虑的长大,不再经受她所经受的一切,有一个比她更好的未来。
如果虚假的太阳终将落下,那便用仅剩的余温去托举新的太阳冉冉升起吧。
可是造化弄人,她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掌控那孩子的成长,他没有如天照期望的那样成为一颗干净明亮的太阳,反而像一颗红巨星,随时都有着坍缩成一颗黑洞的趋势。
她拼尽全力想要拉住这个孩子,但殊不知,即使是暗淡了的太阳,靠近一颗不稳定的恒星,也会让那引力产生质变,引发更可怕的连锁反应。
天照完全失去了对须佐之男的掌控,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根本不该把自己的未来寄托出去,没人能按照她的想法成长起来,也没人能延续承接她的未来。
自己的选择要自己承担。
“你们的计划真是相当大胆。”
天照回头看向那引诱她的家人吃下【禁果】的毒蛇,面无表情地说:“既然你敢和我面对面谈,那就说明你也同意了这个计划,真是意外,对你来说,做这样的选择……呵,或者说不愧是你,只有你会这样选”
“我不想欠着什么离开。”八岐轻轻勾起唇角,看向天照,“尤其是你。”
“第一次合作。”天照向他伸出手,脸上是他们初遇时曾被厌恶的那个微笑,“希望我们都能得到想要的结局。”
“没关系。”八岐垂眼看着那只手,又看向天照,他抬手握住她。
“无论结局好坏,这也是我们最后一次合作了。”
须佐之男被扭送进一间实验室,摁在床上,研究员用床边的拘束带将他牢牢捆缚住。
“知道吗?我曾经和你父亲是很相爱的。”伊邪那美从他身边走过,金色的眼瞳中泛着些许追思,神色柔和的唏嘘过往。
“我为了他放弃了最好的研究条件,帮他研制【禁果】,培育实验体。在实验室里看细胞在显微镜下分化,在电脑前观测数据讨论成果,我们曾经的一切都是那样契合,我甚至主动提供了我的基因用于克隆和编辑。”
“我甚至给自己注射了反转信息素,强行催化已经退化的生殖腔再度复苏,只因为他说他想要个属于我们的孩子。”
女人低下头,她美艳绝伦的脸上那抹动人的微笑在看着须佐的眼睛时,逐渐变得悲切,“——你的眼睛真像他。”
须佐一颤,他不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隐约不祥的预感却始终萦绕心间。
“当初为了得到更多不同性别的基因样本,我们募集了很多志愿者——或者说,欺骗?不重要了,总之,我们得到了分属于男女,alpha,beta,omega共六种性别的卵子与精子,进行随机的受精实验。”
伊邪那美用手拂过他的脸颊,“其中有一部分的精卵细胞供体来自我和伊邪那岐,是的孩子,你没发现吗?我,你,天照,我们有一样的眼睛。”
“这不可能!”须佐矢口否认,瞪大了双眼,“你怎么可能会是……”
“否则你怎么会有这样强大的基因?否则你凭什么承载孕育【禁果】的【种子】?”
伊邪那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两个alpha的结合,只会诞生出更强大的alpha,更何况你身上还有我穷尽毕生心血的【禁果】。”
须佐之男深吸口气,“那八岐……”
“哦……他身体里的基因与我和伊邪那岐都没有关联,他只是恰好被我选中,从【伊甸园】带走进行实验改造的一枚普通的受精卵,只是我没想到,这个实验体竟拥有如此潜能。但可惜,【禁果】并不完美,揠苗助长般透支净了他的生命,他如今对我来说已没有太大价值了。”
看着伊邪那美脸上略微遗憾的表情,须佐心中一阵恶寒,他抖着嘴唇,不可置信道,“即便没有血缘关系,他也是你养了多年的儿子……”
“实验品就是实验品。”伊邪那美微微歪头,“你真是被伊邪那岐那家伙教坏了,孩子。实验品,就是实验品,和实验室里的白鼠,兔子,没有差别。”
“你果然是个疯子……”须佐深吸口气,冷笑道,“你这样的人,配做母亲吗?”
“母亲?”伊邪那美表情扭曲的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笑了起来,“对我来说,你也是实验品,只不过你的能力和为【禁果】研究起到的作用更大,所以我才好心告诉你你的身世,好让你之后死个明白。”
“至于我,我为什么要成为母亲?成为一个母亲能为我带来什么?子女的孝顺?丈夫的疼爱?不,这些对我来说没有用,我要成为一个无可指摘的强权者,手握技术与金钱,才能为我的生命带来价值!”
她俯身捏着须佐之男的脸,看着他,唇边的笑意残忍又诡魅,“在我登顶的路上,血脉亲情也是阶梯,我会好好用这枚【种子】,去培育我胜利的果实。”
伊邪那美站起身,穿着防护服的实验人员从她身后推着各种仪器上前,将大大小小的金属贴片粘在他胸膛上,闪烁寒光的针没入血管和腺体,鲜红的血液撑起一个个血袋,一只只信息素收集器,被封存进细胞箱中冗待解析。
“之后月读会过来帮你取【种子】。”伊邪那美离开时向他笑了下,“他弄坏了我本为你精心准备的土壤,那么就只能由他来接替成为下一个孕育种子的温床了,放心,我会为你挑一个还算不错的卵子,虽然比不上八岐大蛇,但勉强够用。”
强行提取信息素的副作用让他耳边不断嗡鸣,须佐看着房门缓缓合拢,他的呼吸越来越缓,意识最终沉没在空白中,陷进深眠。
荒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他总做些怪梦。
他梦见自己从一场大火中逃出来,有一个人抱着小小的他,用鸢尾花味道的信息素安抚他脆弱的神经。
他梦见有个很温柔的人,在他伏桌休憩时为他披上一件外套,叹口气抽走胳膊下的论文,细细批阅。
他梦见一直有人在帮他,将他向一个普通安稳的道路上引,他无比清晰的知道那个人的意图,他希望他可以普普通通,安安稳稳的度过一生。
“离八岐大蛇远一点。”
这是那个人对他为数不多的忠告,荒没有听取,于是这个决定将自己一步步带进了泥潭里,无论面向什么方向,等待他的只有不断下陷。
“我只想知道真相。”他坐在天照对面,“我究竟是谁?”
“真相就是,你曾是【伊甸园】的实验体之一,本来你是要被销毁的,但月读对你有着特殊的情感,他不愿意销毁你,于是我帮助他将这件事情瞒了下来,你才得以隐姓埋名无忧无虑活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