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不速之客
骆安宁醒来时,耳边是引擎摩擦出的巨大轰鸣。
他睁眼,白雪向他坠落,其上是万里星空,四面吹来的风雪把人浸的冰凉。
他一下坐起身。不是呼啸的超跑,不是军校鲜红的直升机,连破烂的中巴都不是。他出现在一辆……或许要追溯到他太爷那代的三轮车……的车厢?
贺时骄盘坐在对面,在看终端,手里拿着和本人绝不是一个世界的疑似红薯的食物,防雾眼镜后,表情悠然。
骆安宁一下瞪大眼睛,扭头去看开车的人——是谁毫无疑问。风扫过他的黑发,清冷的星光泼洒在他身上,白皙的脖颈和手臂亮得扎眼。骆安宁看过去的时候,对方还沉默地回看一眼。
骆安宁被看得心里一跳,直接疑惑:怎么能把破三轮开出这种气质的?
另一边贺时骄吃完红薯,趴上驾驶室与车筐分隔的护栏——如果那也算驾驶室的话,凑在那人耳边,面带笑意:“祝师傅,前方200米路口直走,下个岔口右拐啊。”
“?”骆安宁背靠上爬满泥土和锈的车筐,表情呆滞。车不停摇晃,经过一个泥坎,居然被颠得悬空了半秒。
“你们——嗷!”
而后重重坠下,他疼得龇牙,惊恐地抓紧护栏,“你们不要再卿卿我我了!是不是有人要来解释一下!!我刚才怎么了?你们劫了他们的车?劫的这是什么车,古董车?”
而且正好还有个连古董都能开的人,岂不是古董中的古董,祝明沉到底是什么人啊??还有贺时骄这少爷为什么能接受如此良好?
少爷又和开车的古董耳语几句,半天后终于分出点表情给他:“你低血糖晕倒了,饭没吃饱么?这里还有红薯。”
“……”
贺时骄耸肩,一脸无所谓:“车只有这款了,慢是慢了点。”
骆安宁无法理解:“只是慢了点吗?”他看向司机,“在我被冻成傻b之前能到吗?”
祝明沉没接话,其实确实还有辆小面包来着,就是那辆运兵车。但贺少只会开飞机和半自动超跑,而他自己,挂太早没有驾照。为了避免团灭,他坚持原则没有选面包车。
虽说车子开得快,阎王爷示爱,但眼下速度确实慢了点,按导航到隐尤村恐怕在深夜了,太晚的话住宿什么的应该也不方便。
他思索了会儿,一手拨开车把手下的红色安全栓,左手向后拉下换挡,踩油门,车瞬间加速,冲在一望无际的田埂上,风烛残年的发动机轰鸣一声,在黑夜划开一道烟雾,车厢两人一下滑到车尾的护栏。
骆安宁大喊:“我靠!你怎么这么熟练!太快了!要踏马的起飞啊!!”
祝明沉回头看他一眼,用一种你到底想怎样的眼神。
“你看前面,看前面啊啊啊!”骆安宁扶住车筐大叫。
“真的快了好多。”贺时骄爬回驾驶室的护栏边,巨大的发动机响声中他捂住耳朵,赞叹道,“真厉害啊,在哪儿学的?有时候真的很好奇你的来历。”
骆安宁惊恐,这谁,这对三轮摩托发出感慨的是谁,是他认识的那个保镖前呼后拥,直升机身后排成排,用反光镜片看人的贺时骄么?!
“……以前见别人开过。”祝明沉含糊应了句,没再说话。
耳边是呼啸的夜风,车灯照出来的雪花密密麻麻,祝明沉柔和地放出自己的信息素,体温很快升高,扑面而来的雪在他的眼前蒸发融化。
雪夜中,远方是一片深海似的靛蓝,无际的田野和山脉淹没在里面,只能看到极其微弱的光点,指示着村落的方向。
后面车厢不断传来骆安宁的吐槽,贺时骄打开终端放起了什么音乐,如同流水一般,响动在这初雪之夜。
这时,他听到耳边响起《指南》传来的,十分微弱的“体验度积分+10”的提示声,顿了顿。
但很快,他穿过了岔路,声音也在风里消散。
……
下车,三人站在一扇矮门前。
祝明沉的目光越过低矮的木栅栏,能看到里面是普通的院落,没有人,摇椅边点着昏暗的油灯,围了一些蚊虫,再里面有一幢二层楼的建筑,一楼有灯,关着门,里面传来声响。整栋楼外墙都霉变了,斑驳破烂,几乎全部被深青黑色的青苔和爬山虎吞没。
这片几乎要腐烂掉的建筑,贺时骄刚称之为京进在隐尤村外设置的专用驿站。他默默看向对方,寻求解释。
“……大概是很久没有我们这样的学生来了。”贺时骄笑了笑,扭开木门就往里面走,“没事的,还有人在。”
祝明沉和骆安宁守在外面,贺时骄推开一楼大门进去了,里面的声响停了会儿,传来一些喜悦的交谈声,片刻后,贺时骄回来。
“正大扫除着呢,你进去帮忙,”他指了指骆安宁,又看向祝明沉,“我们在外面等会儿,里面太脏了。”
骆安宁冻得快神志不清了,他非常乐意进屋去,但为什么只有他:“我没听错吧,你俩为什么可以逃脱劳动。”
贺时骄暼他一眼:“因为我们这一行的罪魁祸首是你。”
骆安宁无法反驳,骂骂咧咧走进去了。
支开一个人,一般是要说什么话吧。祝明沉安静地看着贺时骄,对方在对视中先侧开眼睛,果然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走。”
贺时骄把木门合上,朝外走,祝明沉没问什么,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雪小了很多,细小的冰花无声地飘落下来,他收起信息素,冰花落在两人的肩上,发梢上,逐渐变得雪白。
走出去没太远,就见前方的黑暗中闪出一道车光和发动机的轰鸣。
贺时骄顿住,Alpha优秀的夜视力让他轻松地看清了远处的人。
祝明沉看他一眼,看到身边的人一脸惊讶的样子,就确定这大晚上的不速之客是对方认识的,就没问什么。
那辆冒着鬼火一样车灯的摩托上骑着个年轻男人,身材高大,刺猬一样的背头,穿着一身冲锋衣,巨大的车灯扫过来,祝明沉在光束中眯起眼睛。
摩托车上的人先彻底愣了会儿,三人在风雪中对视。
终于,那人大喊:“老贺!你真没死啊!!亏的我给你丫烧了几年的纸,他大爷的,那我算烧给谁了?”
喊完便张牙舞爪地跳下车,车灯打在后面,把他照得像一只巨猿,呼啦啦地迎着风就跑过来。
“好久不见。”贺时骄闻声难得翻了个白眼,刚涌起的情绪瞬间烟消云散。
他突然似乎感应到什么,转头去看祝明沉,就发现对方那张总是古井无波般的脸,此时难得生动了些,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面,似乎对前方什么东西有很大的情绪。
祝明沉不应该认识冯登,即使认识……贺时骄顿了顿,即使认识,或者应该说,记得,也不应该对这人有这种反应才对。这情绪是怎么回事?
他当然没有自恋到觉得是因为自己,但总不能是对那辆摩托吧。他很讨厌摩托么?
贺时骄冲冯登继续道:“神经,我老吗?我对外都是19岁,那五年不作数。还有你这垃圾摩托赶紧给我扔了。”
“不是怎么就垃圾摩……噢我靠!”冯登跑过来,直接愣住,整个人刹车在祝明沉面前,眼睛如同被点亮一样。
“我靠,我靠,你们京进出来打野还带模特?这么帅,让不让人活了!!”
他又绕转到祝明沉身后去看背影,自言自语:“这,这不对啊……墨仔也活了?大爷的,贺仔,还是给你丫吃上代餐了。”
贺时骄瞬间眼刀飞过去,冯登立刻讪笑着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看我这嘴巴,呵呵,呵呵。帅哥别介意啊,你是真帅,一下给我搞晕了。”他伸出手,“正式介绍下,我叫冯登,登登登登的登,极夜的,七年级。”
帅哥喊的当然就是祝明沉了,贺时骄看向对方,观察他的表情,对方已经恢复了往日清冷安静的样子,淡淡地看着冯登,眼里没有敌意,也没什么情绪。
他不记得,贺时骄下了判定。他把冯登从祝明沉身边拉开,顺便拍开他想去握手的手:“老实点,别动手动脚,你怎么会出现在这,跑这里来干什么啊,就你一个吗?”
“何止。我告诉你贺仔,今时不同往日,士别三日还刮目相待呢,咱可是别了五年,现在我可特么是七年级大学长一枚,无数萌新在身后嗷嗷待哺,你以为。”冯登跑出去几米,站在路边一座高一点的土坡上招手,让两人过去看。
他指向远处:“看吧,我没开玩笑。”
贺时骄过去看了眼,啧了声,向坡下那道身影招手:“我们遇上极夜的新训队伍了。”
祝明沉两个跨步跳上土坡,就看到他指向山坡下不远处的一片平坦的山谷,雪夜的天穹之下,明灯星星点点,全部是发光的帐篷和篝火,光线中照出一些影影绰绰的来回走动的人影。
“这货极夜军校的,我们……我,之前和他一起做过委托,那些事之后再给你说。”贺时骄看着祝明沉,指了指冯登,“冯登,登山的登,这人话多跳脱,你别介意,直接无视就好。”
祝明沉看向冯登,淡淡地点头:“你好。祝明沉。”
冯登搓手,猥琐地开始挤眉弄眼,一边说“好好好你的名字怎么写呀”一边去握对方的手,又被贺时骄拍开。
贺时骄说:“极夜那边和我们不一样,一年级新生入学后需要跟队伍出校实训,被称作新训。”
冯登笑:“那可不,我们主打从小在风雨中培养,实战中成长。像你们,读成书呆子再出门有屁用。”
贺时骄冷笑:“我记得五年前你就从来没赢过我,不知现在如何。还有,军校联赛,似乎也不远了吧。”
冯登躲向祝明沉身后:“滚蛋,我对你丫不感兴趣,不要来骚扰我。我对我们沉仔很感兴趣,沉仔,你今年多大?处对象否?异地恋接受否?我跟你说,我这次队里有个待字闺中的美貌Omega学弟……”
贺时骄怒,直接打断:“你大爷,给我说正事,跑我们驿站来做什么?”
冯登疑惑:“这特么是你们京进的驿站?你们穷疯了,大爷的我以为路边的鬼屋。”
贺时骄咬牙:“为什么选这里新训?你们也知道隐尤村出事了?什么时候来的,调查出什么了,这里没这么简单吧?”
冯登耸肩:“不告诉你,除非你们加入我的队伍,算了,你丫爱来不来,沉仔你愿意来就行,多交点朋友嘛,你这形象,不多交点朋友太可惜了,极夜京进一家亲嘛,对不对。顺便替我这位饱经风霜的老学长分担一二,那群娇气小朋友我是真受不了,带不动带不动。要你来,这张脸站那儿估计就解决一切问题。”
说完,他看向祝明沉笑道,“那啥,真的很美貌哦,确定不考虑下?比你旁边这个钢铁Alpha正常多了,温柔款哦。AA相抱何时了啊。”
祝明沉安静地看着对方笑嘻嘻自来熟的样子,心想学校严密的技术也不是对所有人有用,比如对冯登就没有用。
如此短暂的相处,他就发现自己是Alpha而不是伪装后的Beta,但自己却看不出对方的性别。
贺时骄把冯登从祝明沉身后扒拉出来,冷笑:“呵呵,行啊,我们都来,准备好出场费,按高级委托结算,你自己找极夜报销。还有,我们还有一个人,我大发慈悲,就算赠送的了。”
冯登古怪道:“Omega?”
“O你个头,我俩出门带Omega,你脑子坏掉了!!”贺时骄大怒,一个头槌过去,之后又板起脸,仿佛什么没发生过的样子,“Beta,打架玩枪都还可以,你不亏。”
冯登揉着脑袋:“沉仔,和这个暴力狂在一起是不会幸福的,你现在只是暂时被他金钱和家族打造的光环蒙蔽了双眼,根本不知道这个人真正的面目。”
祝明沉站在另一边,已经没有在注意这边,也就没有再听了。冯登一看就是京墨和贺时骄的老朋友,他没有介入叙旧的想法。
他默默在旁边想出场费的事。高级委托的出场费?一般能有多少?他要做什么?
想着想着,就开始发呆。
没听到回应,冯登转身看过去,就看到祝明沉安静地站在山坡上,迎着夜风,一身黑衣,眼神沉静又疏远,好像在看远处模糊在天际线中的崇山峻岭。
风吹开他额前的黑发,车灯的光晕打过来,线条分明的侧脸无比俊美,似乎要融进无边的雪夜里。
冯登愣住了。记忆中那个极度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