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灼烧感从伤处蔓延,星火燎原般席卷全身,他从未经历过如此直白而气势汹汹的□□上的痛苦,那疼痛让他一瞬间无暇他顾,连带所有思绪都靠边让道,化为灰烬。
他下意识地死死掐住自己的胳膊,试图用一种痛缓解另一种痛,然而效果甚微,冷汗一层又一层地往外冒。
仅剩的理智控制着他不要抓挠伤口,也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以免惊扰了已经睡着的张海楼。
他这才发现,失去双腿的后遗症没法那么快收拾好,那疼痛如附骨之疽,盘亘不去。
“虾仔,虾仔!”张海盐猛地惊醒,声音里还带着慌张,他在黑暗中乱抓一通,直到抓住了张海虾的手臂才微微放下心来。
是热的,活的。
但这温度,似乎过高了?
张海盐的心情犹如过山车般,此刻停在了最高点,带着向下俯冲前的颤栗。
“虾仔,你醒着吗?”张海盐轻声问。
虾仔没有回答。
张海盐脑子里不受控制地与方才的梦魇重合,闪过许多他不敢回想的画面。
有一瞬间,他甚至害怕点燃篝火。
篝火亮起的瞬间,张海盐看清面前的张海虾,胃部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他捏住张海虾的下颌,手指微微颤抖着,“虾仔,放松,虾仔。”
他检查着张海虾的口腔,好在舌头上的伤口并不深。
冷静,冷静。
张海盐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机械地掏出一块干净的纱布替他包扎舌头上的咬伤。
火光与张海盐的声音让张海虾的意识稍稍回笼,他如同死过一般,全身已被冷汗浸透,那种痛苦没有任何人能够替他承担。
过了几秒,他才看清张海盐此刻的神情,与不知何时淌了满脸的泪水。
无论多痛,他也不能死在这时候。
“窝……没……想……鼠……”张海虾大着舌头说,抬手轻轻擦去张海楼下巴上即将滴落的泪。
见张海盐没有反应,只是直勾勾地盯盯他,他又重复一遍,“窝……真……的……没……想……自杀……”
最后两个字张海虾说得极轻,但这两个字似乎是戳在了张海盐的逆鳞上。
张海虾脸色苍白、嘴角是血的画面过于深刻,让他只要回想起那令他魂飞魄散的一幕便觉得心脏骤停。
“虾仔,求求你,你不能死。“
要死只能我们一块死。
张海盐抓住张海虾为他擦泪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
片刻后,他像是不堪重负般将脸埋进张海虾的侧颈,鼻尖贴着他的肌肤,而另一手虚虚环抱着张海虾,他不敢将人抱得太紧,怕弄痛他身上的伤,但现在只有感受到张海虾的脉搏与温度,他才能够呼吸。
张海虾却没管那么多,直接将人按向自己,加深了这个拥抱。
既然身体上的痛无法避免,再痛一点也无所谓了。
两人贴得太近,连张海虾被冷汗浸透的衬衫都因为胸前拥抱的温度而慢慢变干。
张海盐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将下巴搭在张海虾的肩膀上,却瞥见张海虾后背的纹身浮现了出来,在浸湿的衬衫下若隐若现。
“你的纹身。”张海盐想起以前与虾仔一起泡澡时见过的那只一脸凶相却威风凛凛的穷奇,第一次看见时他就非常喜欢,常常盯着他的纹身看,还会故意多泼些热水,但现在虾仔后背的伤那么重……
“拆开纱布我看看,这纱布也有些湿了,该换了。”说着张海盐就要去解张海虾的衬衫扣子,动作急切,活像非礼。
层层纱布散落,现出张海虾伤痕累累的背部。
墨色的穷奇与血红色的蝴蝶交相辉映,强大而脆弱,竟有种难以用文字形容的美。
张海盐跪坐在张海虾身后,以目光细细描摹着那些被炸得翻起的血肉,他不自觉地伸出双手,然而却终究没有碰到,只虚虚抚摸着。
记忆中的穷奇被大片伤口截断,变得崎岖模糊。
要不是我……
即使后脑勺没有长眼睛,但张海虾依旧能感受到张海楼的目光,但这目光似乎与他之前在澡堂里吵着要看纹身时不太一样。
而且现在他的背后,恐怕有碍观瞻。
身后的人沉默着,半晌都没有任何声响,不是说要换纱布?
张海虾转过头,想看清张海楼的表情。
身后的人却先他一步,俯身低头。
温热的触感接连顺着神经传递到大脑,激起一片痒意,是虔诚的吻与滚烫的泪。
张海虾的指甲掐进手心,控制着自己想要再往前挺直背部的动作,然而背部的纹身与蝴蝶却更加艳丽。
此时此刻,竟比方才在黑暗中还要痒,还要令人难以忍受。
“张海楼!”
张海盐的动作没停,只以唇作染料,重新为张海虾纹了一只穷奇。
良久之后,张海虾倒没说什么,张海盐反而欲盖弥彰地说:“换纱布之前,我消消毒。”
张海虾:“……”
张海虾的体温渐渐恢复正常,纹身褪去。
张海盐边为他换纱布边说:“你听没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
“如果你要是死了,其实是我死了。在时间的维度上,我那些只有你记得甚至我都不记得的过去,会随着你的死亡而消亡;而对于现在的我,如果你死了,只存在于你面前的我也会消失,就算我的□□继续活着,也不是完整的我,而未来……”
张海盐一顿,“已经没有未来了。”
张海虾:“你怎么快成哲学家了。”
“我这是因为谁?”
“所以你在威胁我,我死了你也就死了,所以我不能死?”
“就是这个意思。”
张海虾勾唇一笑,“我知道了。”
“以后你每天把这句话大声朗读三遍,我检查。”
“你还管起我来了?”
“你死了我也死,你死了我也死,你死了我也死。”
“我还没死呢先被你烦死了。”
“这是教学,将这个念头深深植入你的脑海。”
“你这是洗脑。”
……
海上的日子,说快也快,说慢也慢,要不是张海虾记着,张海盐已经忘了他们究竟被困在这片礁石上多久了。
只是有一天,两人并肩躺在礁石上,以天为被,以海为床,以星光作帐,张海盐突然觉得,此刻就像是走完了他们的一生,就这么死在只有他们两个在的这片礁石上,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如果我要是死了。”
“那我就陪你一起死啊。”
半年后,张海虾忽然抽动了一下鼻子,仔细嗅了嗅空气中细微的味道。
“有船来了。”
张海盐还以为张海虾出现了幻觉,他挑了一块最高的礁石站上去,揉了揉眼睛,眺望远方,居然真的有船。
随即他用尽全身气力挥舞、呼喊,“这里有人!这里!”
阳光正好,船只停靠在礁石旁,张海盐背起张海虾。
“看来咱们得换块墓地,这儿是死不成了。”
“回档案馆吧。”
“回档案馆喽!”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