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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告别利安德并不太顺利,但好在还算勉强地找到了柏林的飞机场,通过会英语的接待员成功买了张明天下午3:40的飞机票后,我不负众望地在柏林,这所陌生的城市里头迷了路。
街边的路灯在太阳落下后逐一亮了起来,我看看渐黑的天空,有些焦虑地把机票又往口袋里塞了塞。早知道让那个德国人去买票了,我有些懊恼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尽管我明白就算回到下午那个时候让我再来一次,我也不会让那个德国人去跑一趟的。让一个刚受到重大打击的人去办事,那也太不人道了。他要是因为精神恍惚在路上被车撞死了,我得内疚一辈子。
在第三次经过同一个岔路口后,我看了看全黑的天色,抿了抿唇。估量着身上的增龄剂也快失效了,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转身进了个无人的小巷子。几分钟后,我只觉身体一轻,视角忽得矮了一大截。我抬起魔杖,在脑中默念着诊所的地址。伴随着一声不大的“噼啪”声,对幻影显形尚不熟练的我一个踉跄,一下摔倒在平滑的木地板上。
我猛得深吸进一口空气,揉着在地上蹭出了擦伤的胳膊从地上爬了起来。幻影显形时那种空气被压出肺部的感觉实在算不上好受。还在琢磨着怎么跟贝内特医生解释我对魔法的非法使用的我一抬头便对上了索恩医生在报纸后头微微眯起的浅绿色眼眸。
此时贝内特医生正巧端着杯咖啡从办公室内走出,他看看还跪坐在地上的衣服有些凌乱的我,又看看坐在沙发上黑着脸居高临下看着我周身气压极低的索恩医生:“你们在玩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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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索恩医生在先拎着我后脖领子把我骂一顿和先向贝内特医生解释清楚我们没有在玩什么不健康的东西之间选择了后者。
我站在角落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索恩医生抱手看着我,面色黑得能滴出水来,特别是在贝内特医生听完他的解释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对他说:“你压力大,我可以理解。但沙朗还是未成年。”后。
我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憋了半晌,我说:“晚上好?”
“解释。”索恩医生吐出一个单词。
我低头盯着自己的运动鞋,嗫嚅着嘴唇,开始为自己的犯罪过程措词。愿上帝保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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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上帝是假的,因为在磕磕巴巴地讲述完今天晚上的经历后,我被索恩医生披头盖脸地骂了一顿,尤其是在他发现我在除了用幻影显形回来外还为了不以一个13岁小孩的面貌去交友而用了剂量不小的增龄剂后。
我低头老实挨骂,这事确实办得不够漂亮,我一定尽力想出更合适的方法并在下次执行类似任务时对自身行为加以改进。索恩医生见我一副知错认错不改错的样子,更生气了。好在贝内特医生替我解了围。
“哎,阿德里安,算了吧,别太严厉了。沙朗这孩子正是向往自由的年纪,况且多交些朋友也不是什么坏事,不是吗?”贝内特医生斜倚在门框上,手上把玩着车钥匙,“时候也不早了,要不剩下的话明天再说,今晚先回去睡觉?我记得沙朗的伤似乎还没好全,他需要充足的睡眠。”
我抬头感激地看了贝内特医生一眼。我宣布我将拥护贝内特医生成为新的上帝。
索恩医生扯扯嘴角,冷笑道:“你也知道他的伤还没好全啊。”说着,他又狠狠地刮了我一眼。但他也没再继续训下去,站起身走向衣帽架。我明白这便算是放过我了。
索恩医生穿上外衣,我想起口袋里揣着的两张飞机票。
两人一前一后地向门外走去,我明白我不得不豁出去了:“等等!”贝内特医生动作一顿,扬了扬眉毛。索恩医生停下脚步,回头表情不善地看着我。我咬咬牙,一口气说道,“我明天下午可以和新朋友一块坐飞机回伦敦吗?”迎着索恩医生那一看就没我好果子吃的表情,我咽了咽唾沫,小声地补充道,“我买好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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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上帝也不是万能的,因为贝内特医生还是没能阻止我再次挨骂。
但起码结果是好的——索恩医生在把我骂了一通后最终还是批准了我的请求。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呆。贝内特医生这的被褥有种令人安心的气味,像草木又像暖阳。我轻嗅着被褥间的味道,把脸往被子里又埋了埋。
睡意渐渐上涌,像是随着月亮的升起而上涨的海潮。迷迷糊糊间,我想起乔纳森身上像森林又像草坪的味道。在上一封信里,他说什么来着?好像是他干了件大事,等我回去再告诉我。想着,睡意的海潮漫过了我的眉眼。窗外明月高悬,我的意识陷入柔软的枕头,我睡着了。
晚安,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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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走开!我们才不和你玩呢!”一群五六岁的孩童嬉闹着,为首的男孩一手叉着腰,另一手指着被他们排除在外而无措地站在原地的银发男孩,趾高气昂地大声说道,引起周遭孩子的一阵哄笑。
“他的眼睛像蛇一样。我讨厌蛇。”其中一个男孩说道。
“说不定他爸妈就是因为这个才把他扔到我们这里来的。”另一个大一些的男孩嘻笑着接道。
秋天干涩的风刮过孤儿院里唯一的一棵树,吹落了那光秃秃的枝干上的最后一片叶子。枯黄的叶片被风吹得打了几个转,落到了灰扑扑的地上。
英国的天气向来糟糕,今天又是一个阴天。连带着设施简陋的孤儿院也被笼罩在了这层灰蒙蒙的云雾里。银发男孩独自一个人蹲在角落里,用树枝戳着墙角一株枯黄的野草。远处,孤儿院的孩子们在一块玩着一些他不大明白的游戏,他是被排除在外的那个。
年幼的孩童们尚不懂得自己行为的含义,只是本能地排外,把新来的,长相与其他人都不大一样的普诺里斯·沙朗排除在外。而年幼的普诺里斯也尚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不解为什么爸爸妈妈要把他扔掉,为什么这里的人都不愿意和他玩。
难道真的是因为眼睛吗?他盯着野草发黄的叶片发愣。但是他的眼睛之前也是和他们一样的啊,他的瞳孔是在他被送来这里之后才变得又细又长的。可他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如何开口,又或者他到底该不该把这件事说出去。秋天的风灌进他的衣襟,他开始感觉有些冷了。
忽得,灰白的世界里出现了一只有温度的手。普诺里斯抬头,看见了这只向他伸出的手的主人。那是一个有着深棕色眼睛的男孩,他冲普诺里斯扬起一个大大的笑,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你好,我叫乔纳森·兰德。我可以和你成为朋友吗?”
银白色的睫毛微颤,普诺里斯仰头愣愣地望着这位向他伸出手的男孩,在对方清澈的瞳孔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无法拒绝的,他抓住了那只向他伸出的手。双手交握间,阳光刺破了灰蒙蒙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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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睫毛微微颤动几下,我睁开了眼。入目是贝内特医生家令人安心的天花板,阳光穿过透光的白色窗帘落在被子上,隐约间我听见索恩医生在客厅翻看报纸的声音。
我撑起身,静静地坐着。忽然,我执起枕边的魔杖,轻声念道:“呼神护卫。”
一瞬间,有什么一直以来禁锢着我的东西应声而碎,魔力自我的心脏处向外发散,伴着我新鲜的血液奔流遍全身,最终全数汇聚到我的指尖,涌入魔杖。下一刻,蓝白色的光芒在杖尖炸显,薄雾般的魔力分散又聚合,片刻后,它有了形状。
在我看清它的模样后,我的眼睛蓦然睁大,时间仿佛都静止了。恍惚间,似乎有什么冰凉凉的液体从我的脸颊上滑过。我有些发抖地盯着我的守护神,直到它主动蹭了蹭我拿着魔杖的手。魔杖应声掉落。那是一只小灵猫。或者说,它是蓝莓果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