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利克斯站在门口，亚雌给他打开门，室内一片静默，每件物品都摆在应该在的地方，整齐得连一丝不规矩都仿佛是错误。

伯特伦正在闭目养神，在他进来后才睁开眼，眼珠上下移动打量他一遍，点点头：“坐。”

艾利克斯还没来得及见到接他的虫，就被带来见伯特伦，现在心里还牵挂着斯特，只想赶紧结束去看看斯特有没有受伤：“不必了，阁下，您找我有什么事，直接说吧。”

伯特伦直起身，打开光脑，艾利克斯眼前亮起一片屏幕，显示着档案录入界面，没有照片，只有画像，名字是艾利克斯·雅克，性别一栏写着“雄”，他并不意外，毕竟如果不是被发现了身份，还有什么原因能让伯特伦见他？

档案往下滑动，停在空缺处：“信息，你填完整。”

艾利克斯扫一眼，他的基本信息甚至过去的经历都有，密密麻麻写得不能再详细，只有好恶一类的是空白。

“填这个干什么？”

“每个雄虫都有，圣殿会了解每一名雄虫。”

艾利克斯边打字边问：“哥、斯温德勒也有吗？”

伯特伦沉默几秒，不，斯特没有填，是他和伏尔珀斯替他填的，他们太了解他了，如果把档案展示给斯特，他一定不会写事实，就像面前这名虫崽一样。

艾利克斯正在编造，他不想让圣殿太了解他，他总是会怀疑圣殿，小时候他憧憬、抱着被圣殿拯救的希望，他并不奢望和其他雄虫过上一样的生活，只想脱离那个地狱，但后来，魔花螳螂被他的哥哥杀了后，他就再也不将希望寄托在其他虫身上。

圣殿的保护，对不再需要的现在的他来说，只是绊脚石。

——伯特伦很明白他的心思，毕竟外界对于圣殿有诸多猜测，还有圣殿控制雄虫的传闻，雄虫现在的位置，从古至今，不论是哪个性别都会想要站上来，流言蜚语算是最轻的针对手段了，但只要了解圣殿，自然就会打消那种念头。

“艾利克斯，你要去极光星住吗？”

艾利克斯拒绝：“我现在很好，我还有学业没有完成。”

“学业？军校？”伯特伦换了个姿势，手肘撑在扶手上，语气一成不变，听不出是不是不满。

“是的。”

或许他会说雄虫不适合进入军校吧，安静打字的雄虫心想，他的确不适合，雌虫只要近身，他必定会受重伤，要不是阿贝和丹，他或许会死在某场对雌虫来说平平无奇的对战中，但他还是一路撑了过来，现在也要走到头了，无论如何都不会停在这一步。

“啪嗒”，手环放上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如果斯特在这里，肯定一眼就能认出来——这就是“防丢手环”升级版。

“这是钥匙，机甲不需要精神力，填完去看，只有你能使用。”

艾利克斯惊讶抬头，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给了他一艘机甲？

伯特伦与他对视，却问：“写完了？”

艾利克斯愣了几秒，再次低头打字：“没有。”

伯特伦又点点手环：“戴上。”

于是艾利克斯取来手环戴上，恍惚间打错了几个字，又忙删掉，却不慎删了前面写的所有内容。

他迟疑几秒，重新写，这次加了些真实情况。

好像……和他想的不一样。

……

兰德打开门，里面的雌虫应声抬头，在看清来虫的面容时瞳孔一缩，随即激动想起身靠近，却被机器钳制得更紧，于是身体前倾，张大嘴，却许久没能发出一声声音。

兰德打开通讯，西蒙斯被关在黑暗狭小的审讯室内，眼神疲惫，不解透过镜头看着自己雌父的反应。

“卡门，许久不见，”与雌虫不同，兰德没什么表情，“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卡门神色瞬间灰败下去，像是被训斥的孩子般，唇瓣嗫嚅：“我……”

西蒙斯反应过来，他们原来认识，打起了些精神：“阁下？”

卡门眼睛重新亮起来：“西蒙斯，这是你雄父，阁下，我们的西蒙斯等级是S，实力很强……”

他说了许多，想要挽回兰德，甚至因为不太了解西蒙斯而编造起来，但无论他如何卖力，在场两虫一名雌虫脸色唰地白了，另一名雄虫则依旧是不感兴趣。

西蒙斯脑子混乱，他不断回想摩金星上，面对上涨的红水，他把兰德丢下逃跑的场景，他一直因为丢下雄虫而自责，现在却知道，其中一个竟然是他的雄父！

他都干了什么？

卡门越把他夸得天花乱坠他脸越白，兰德也从始至终都没给他一个眼神，西蒙斯只觉得窒息：“阁、阁雄父，我不是……”他想辩解，可却不知道从何辩解，甚至他还协助纳文绑架了他，给他下了药——西蒙斯几欲昏过去。

“卡门，”兰德打断雌虫越编越费劲的话，语气冷淡，“我来是说，不要把我们的关系说出去，我不想在斯温德勒口中听到质疑。”

卡门如被掐住脖颈，霎时没了声，兰德就当他默认：“西蒙斯，你也是一样。”

兰德甚至没有看过西蒙斯一眼，只对卡门说话：“我从没允许这个孩子的存在，卡门，你瞒着我怀上虫崽，那时起我就说过，我们没有关系了，不管你会不会活下来，你不认识我。”

西蒙斯眼里的光立刻熄灭了。

兰德说完，直接转身离开，却没把光脑收走，反而留在桌上，西蒙斯正面对着他仿佛被抽走灵魂般恍惚的雌父。

他想起从小雌父的忽视，他明明是他唯一的孩子，明明从小就十分优秀，但卡门从未爱过他，甚至有时候会露出憎恶的神情，他从小拔尖，却从未得到正视，于是不再认真学习，到处给漏斗网蜘蛛名声染黑，他渴望着卡门能训斥他、教导他，解释为什么不在意他，可最终等到的却是他的赶尽杀绝，他一直都不理解，直到现在才终于明白了——他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是他的存在，让卡门失去了兰德，可又有谁问过他是否想出生吗？！

“卡门！”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你真自私。”

他该痛苦、愤怒、伤心的，但他突然笑出声，声音越来越大，他发疯地笑，泪水模糊了视线，顺着上扬的唇角流进嘴里，口中满是苦涩：“我恨你，你凭什么！你做出的选择！你凭什么把错都归结在我身上！”

他边笑边哭，机器陷入肉中，血从崩裂的皮肤中渗出，但他仿佛感受不到，眼睛死死盯着卡门：“卡门，你真可笑，现在你什么都没有了，这是你做的选择，你自、作、自、受！”

真可笑，不论是他的一生，还是自己的一生。

通讯被挂断，室内陷入黑暗，西蒙斯抬头，盯着天花板，那里有一盏看起来随时都要熄灭的灯，摇摇欲坠。

灯光晃在他的眼里，明明灭灭。

……

11月20日，自从兽灾爆发已经过去了六天，斯特在这六天里无数次联系卡斯帕，都被不冷不热回绝了视频通讯，聊天时他多次滑跪承认错误，卡斯帕也只说一声“好”，他现在深刻认识到了一个事实——卡斯帕这次不会那么容易被哄好，他真的十分生气。

斯特其实有些不能理解，当时那样做是最好的选择，但他知道这种话不能在卡斯帕面前说，他还不想惹卡斯帕更加生气。

但除了他以外，其他事情都在顺利发展。

六天里，圣殿牵头组了个联合军去围剿剩下的异兽，斯特收到艾利克斯也在其中的消息后很是惊讶，但艾利克斯意气风发，又有伯特伦给的机甲，圣殿也会在他旁边安排护卫，不会有危险，斯特就没说什么，只让他注意安全，而冈瑟一行虫和科克尔回了蜘蛛族做准备，现在的斯特每天除了给雷卡和埃布尔做梳理，完全就是无事一身轻。

他们早早启程出发，前往努特星，这次没再遇上什么突发事件。

“斯温德勒，到了。”

门被敲响，伏恩打断了他的思考，金尼啥都不管直接开门进来：“哥！游戏更新了没？”

斯特回神：“我把安装包发你。”

伏恩扯住要冲过去的金尼，丢来一个墨镜：“努特星表面都是海洋，现在天气晴朗，小心别被晒伤。”

斯特自信：“我比你们结实。”

伏恩只是笑。

等星舰穿过控制系统，斯特透过舷窗差点被海面的光闪瞎眼睛，伏恩只是拍拍他的肩膀，斯特抹去眼角的生理盐水，默默取出墨镜。

他们降落正值晴天的傍晚，风平浪静，海面反光尤其严重，斯特一出门，被咸腥的水汽扑了一脸，下一秒，两名虫崽飞扑过来：“老师！”

他们都不算轻，斯特连连后退，撞到伏恩身上，差点没摔倒，带他俩来的雌虫有些尴尬，不知道要不要抱起他们。

斯特一虫敲一下：“下去。”

埃布尔抱不紧，滑了下去，一旁的雌虫忙接住他，雷卡得意一笑：“埃布尔你力气真小。”

话音刚落，他也开始往下滑，忙蹬着斯特衣服往上爬，斯特啧一声，拽起他扔给雌虫，拍拍外套的灰，不顾俩小孩儿的呼唤，潇洒离开。

走了几步，他扭头，抬起墨镜，露出含笑的双眼：“不跟上来？”

雷卡欢呼。

雌虫忙一手抱一个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