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言之──何来的讨厌或喜爱，最贴切的形容词是不在乎。

不在乎他人、不曾拥有珍贵之物、不断经历失去，如果没有对某一事物的执念，几乎无法在于她而言百般无趣，且什么也没有的世界坚持下来。

蓝染惣右介是否也拥有相同的苦恼呢？

思及至此，大蛇磷忽地忆起美世给予的叮嘱……或许那正代表她敏锐的友人捕捉到了某些枝微末节，从而向她发出警告。

这个被他人看作温煦和蔼的男人，向周围人事付出关心，获得无数爱戴与崇敬，但却与旁人存有本质上的不同，他会怎样看待自身？以及会怎样看待自身所处的环境呢？

「大功告成！磷，妳觉得如何？」

汐垂久远的声音唤回了大蛇磷发散的思绪。

只见她长如瀑布的乌黑秀发被汐垂久远的一双巧手挽起，别上精致的樱花发簪后余下的发丝自然垂于肩际，衬得白皙细颈更显清丽，最终矗立于镜中的女子娉婷端庄，文静气质搭配浅色衣着仿佛出水芙蓉般清纯。

望着汐垂久远写满欢喜的神情，倒映于镜面的黄金眼眸轻轻弯起，摆头欣赏了几眼的乌发死神粉瓣缓启：「我非常喜欢喔，谢谢妳，久远。」

大蛇磷和汐垂久远相似却又存异，虽然都被他人隔绝在社交圈外、居于「月见」之下，以及不得不同友人保持距离，但单就外貌上，二人几乎是鲜明的黑与白。

这份殊异性让大蛇磷获得些许心安。

她不想成为汐垂久远。

好不容易厘清的自我，是大蛇磷沉重而宝贵的核心，要是能够被取代、被比拟为他人，仿佛意味着那份踽踽独行的苦痛同常人别无二致，几乎将「大蛇磷」的真实践踏进泥水中无法辨清的压抑，可以被「大蛇磷」以外之人尽数承受而显得轻如鸿毛。

霎时间，转瞬即逝的愠怒席卷了大蛇磷的内心。

并非出于对灵魂的信仰，如要说是狂妄的傲慢也罢，她是乍看澄澈得清冷见底，实则冰晶翻涌的冬日湖面，任何妄想比拟作她的尝试，皆被视为拙劣的模仿。

……而倘若真有那样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出现，她约莫会将对方斩于刀下。

被搁在腿边的罪歌无声地鸣动着。

浮上脑海的想像化作压在心口的巨石，大蛇磷揣着千万思绪拉开障子门，正苦恼于如何整理这份复杂感受的她，注意力忽地被落在身上的视线吸引。

她下意识抬眸，便猝不及防地对上蓝染惣右介的目光。

纵使庭院外的明媚阳光撒下明亮光辉，在榻榻米平整的蔺草铺上一层柔和的光毯，那原本温润有如透光落叶的浅褐虹膜，此刻却浸染了一抹深沉之色。

挺直背脊端坐的蓝染惣右介嗕了嗕唇似乎打算开口，又在几息之后保持沉默，炯炯视线投出的热度恍如化作实质，令大蛇磷没来由地感到些许微热。

『惣右介害羞的反应真是可爱，简直被迷得神魂颠倒。说点什么吧，磷。 』

固执的大蛇磷再一次无视罪歌的前半句，类似的话语她已经听罪歌提过无数次，最终大蛇磷或罪歌都没能让对方接受自己的论点，这份相同的倔强，似乎变相证明了斩魄刀确实反映所持死神的内在。

而在罪歌的催促下，大蛇磷从善如流地打破沉默，「看起来怎么样呢，蓝染队长？」

「……这身吴服很适合妳，非常美丽。」

看似由衷的赞美让乌发女子莞尔一笑，并任由颈后的乌丝掠过肩头，荡出一道温婉浅弧，「是久远借给我的，她的眼光很好。」

蓝染惣右介闻言补充了一句：「美丽的不只衣服。」

顶着汐垂久远的打趣目光，饶是大蛇磷再怎么迟钝，也隐约意会到蓝染惣右介欲表达的意思。

如若是初入五番队的她，许会因为鲜少的被称赞经验感到羞赧，然而在山崎六席与女性死神协会成员的善意环绕下，蹒跚学步般的大蛇磷已经习得感激地收下夸奖即可。

「久远的手艺真的很巧。」墨眸微弯勾起一对恰到好处的笑意，把汐垂久远拉进话题以分担使她拘谨的赧然（即便白发少女正兴致勃勃地贴在未婚夫身边旁观他俩的交流）。

语毕，令大蛇磷面颊涨红的温度稍稍退去，她长吁一口气，将扰乱心湖的暗潮沉入深潭之底，重新找回内心的平静。

白皙纤指梳了梳拢于胸前的一缕墨发，藉由这个动作按捺下盘据胸口的纷杂情绪，从中捋出差点让自己失态的起因──被称赞始终都是件开心的事情。

大蛇磷不记得月见美世是否夸过她好看，近期的记忆则来自京乐春水队长，当时她是什么反应呢？

想必不会是此刻这般，心生「想要对方也因自己的话语乱了阵脚」的冲动吧。

强烈的念头挥之不去，于是大蛇磷拉了下蓝染惣右介手肘部位的衣袖，在后者下意识弯腰时凑近他的耳畔，「谢谢你，惣右介。」最后三个字几乎是贴着男人的耳廓吐出的气音。

捕捉到蓝染惣右介恍若错觉般的短暂一怔，自觉恶作剧成功的大蛇磷巧兮倩兮地抽身。

「──磷，我想确认一件事情，妳应该不会也对旁人这么做吧？」

「你猜猜看？」

以蒲公英似的轻飘飘语气丢下这句回答，大蛇磷眯起一对金眸笑得狡黠，步至汐垂久远身旁落座。

观看了大蛇磷调戏上司整段过程的汐垂久远死命捂住自己的嘴巴，心底爆出「原来磷这么肉食吗！！！」的尖叫。

一旁的西野松彦倒是没什么反应，他对学识的关注多过于刚认识的忘年之交，尤其还有心慕的未婚妻在场，汐垂久远脆弱的体质让西野松彦更加在意她的脸色。

所幸汐垂久远今日的体况挺是不错，榴红色的眼眸闪烁着灵动光辉，西野松彦甫捧起茶杯浅啜，便听见她神采奕奕地说：

「那、那个……机会难得，可不可以来场四人约会呢？拜托了，这是我的人生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