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文博翻了个身,夜里池岁星的眼眸清亮,混着周围的风扇和附近树丛的蝉鸣,“我不想结。”但他搂着池岁星,轻抚他的脸颊,池岁星心脏砰砰直跳,他已不是那个容易哭闹而调皮的小孩,他清楚地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而毛文博只轻轻吻在池岁星的额头,认真嘱咐道:“星星,你要找个女朋友,结婚生子。”他不断重复说着,“生个娃娃,不管是男孩女孩,尽量爱他。”毛文博眼神不敢看池岁星,于是干脆闭上眼,眼眶里划出两行泪水,“你要平凡幸福地过完一生。”
毛文博说一句,池岁星便附和着点点头,或是嗯两声,等毛文博说完,他翻了身,似乎决绝。池岁星不知道他睡没睡着,夜里他胡思乱想。房客里有人打鼾,声音十分大,且不止一个。他拉着毛文博的手,尽管两人此时十分烦热,手心出汗,连带着贴身的衣服都打湿。
“哥。”池岁星说,“你觉得结了婚的、生了娃的,就能幸福吗。”
毛文博没有回话,池岁星就当是说给自己听,夜里的风扇把他的话吹散,飘到未来。“萧大妈、张浩父母、黄义他爹妈、雍叔,还有……”他顿了顿,“还有干爹干妈。他们结婚了就幸福了吗。”
夜里池岁星不知道挂在墙壁上的风扇的风是在往哪吹,他握着毛文博的手,在他肩窝上睡着了。
旅店的住客们都起得早,早上五六点便要上工,火车站每有一班车到站,便有生意;工地是按件数算工资,也得早些去。那会儿池岁星还没睡着,能听见他们蹑手蹑脚收拾东西,起床洗漱,以及轻轻出门,把门关上。
池岁星半梦半醒,大概八九点钟,毛文博起床出门买早餐,回来后看见池岁星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窗前。
“醒了?”毛文博把早餐放他旁边,昨夜的事情翻篇过去,两人默契得没再提起。
“嗯。”池岁星点点头,还在床上闭目养神。
“昨天多久睡的,要不再睡会。”毛文博问道。
“早上睡的。”池岁星又躺在床上,“我看天都亮了,就使劲闭眼眯了一阵。”
他又担心耽误今天的行程,“今天去哪玩,我睡会儿会耽误吗。”
毛文博想了想,“游乐园去吗?”
“贵不贵?”
“不贵。”
“那去。”池岁星点头同意。
“你睡会儿吧,下午晚点去,不热。”
池岁星一觉睡到中午,刚起床不太饿,屋里有房客们中午回来休息,屋里充斥着盒饭的味道。旅店里有厨房,也可以自己买菜做饭,不过对于单住在这儿的工人来说时间不够,只有给孩子治病的那对夫妻,妻子白天出门工作,中午早点买菜回来做饭,丈夫回来吃一顿,顺带把晚上的盒饭也带上。
池岁星跟毛文博出门,顺带感谢一翻老板,随后打算一路逛街,去游乐园附近的洋人街看看。那是一条很长的街道,两旁排满队伍,各色建筑小摊,还可以花钱体验骑马、马车。重庆的天总是白色的暗调,灰蒙蒙一片铺在天空,没有池岁星印象里的景星乡的蓝天好看。
街道后方便是游乐园,有些项目池岁星不敢去玩,只好与毛文博坐碰碰车和旋转木马。还有在不远处平地上的蹦床、山坡上的小城堡、沿着小山丘建造的小长城,许多人举着相机拍照。毛文博在应付拍立得拉客的商贩,拍张照片十块钱,很小一张,莫约拇指大小,可以镶嵌在商家配套的钥匙扣里,池岁星觉得不划算,还不如去拍大头贴。
今天天气阴着,还不太热,远处的城市建筑都隐在雾里。商家听见池岁星要拍大头贴,连忙说道他们店里也能拍。
“多少钱?”池岁星问道。
“二十。”
他转头要走,商家连忙拉住,“十五十五,再没得便宜的了,你去其他店看。”
毛文博犹犹豫豫,池岁星还是觉得贵了。
“十块。”商家一拍手,“我们拍立得也是十块,大头贴还要进机器里去拍,成本很高的小帅哥。”
池岁星这才与毛文博进到机器里。那是一个粉色主题,里边五颜六色的机器,可以拍许多样式,然而此时两人关系有些微妙。毛文博本不想拍照,觉得有些浪费,池岁星想起昨晚的谈话,两人看着镜头里的自己,脸上的皮肤被光照晕得发白,僵硬地笑着。
这几天池岁星都很开心,白天出门玩乐,晚上回到旅店休息。两人走的地方没什么规划,常是想到哪去哪,因此一天下来疲劳不已,老板还以为他们两白天都在努力做工,因此太累,这些天也没收住宿费。
这些天去江上坐了索道,吃过自助餐,附近的景点老鹰山也去爬过。不知道是不是津江附近没有黑网吧的缘故,毛文博找到的明面上的网吧都要身份证,得成年才让进,或许也有像红旗广场那边的黑网吧一样未成年人可以随意进出的,只是他们没找到。
池岁星觉得这些天是他最幸福的时候。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他与毛文博,特别是在太阳落下,他们回到旅店,同床共枕时。夜里漆黑一片,只剩下对方,他可以不用太过顾虑客房里的其他人,有窗帘遮蔽,他们萍水相逢,或许此生再不会见面。
池岁星与毛文博最后一晚在旅店住宿,毛文博在枕头下留了二十块,等他们走后老板收拾床褥时便会发现,这是他们这些天的住宿钱。池岁星十分珍惜今夜,这些天他们仿佛回到小时候的关系,如此亲密,可以敞开心扉。明天一早毛文博送他到车站,池岁星扔抱着他,尽管两人十分热,墙上的风扇吹了许久。
毛文博突然问道:“星星,你喜欢我什么。”
池岁星果断回道:“什么都喜欢。”他抱得紧了些,补充道:“包括名字。”
翌日毛文博起床,发现池岁星没睡,后者黑眼圈极重,强撑着起床去坐车。毛文博送他上车,津江的车站比湾东大上许多,要提前到站台,因此两人分别很快。
“昨晚上没睡好吗。”毛文博问道,“黑眼圈好重,等会车上记得补觉。”
“嗯。”池岁星听话地点点头,“我睡不着的。”
因为昨晚你还爱我。他怕日出一到,这点来之不易的爱便要消融在阳光里。
“回去好好吃饭。”毛文博嘱咐着,“到了给我打电话。”
他补充道:“哦还有给干爹干妈认个错,不然下次不好来津江了。”
“好。”池岁星听得很认真。
“还有。”毛文博突然严肃起来,“忘了问你,中考觉得怎么样?”
“挺简单的。”池岁星说,“至少上八中没问题。”
“能来一中当交换生吗?”
“肯定不行。”他苦笑道。
“没事。”毛文博安慰道,“明年我就回来了。”
池岁星坐在靠车窗的位置,早晨明媚的阳光晒得他眼疼,车站站台外,毛文博迟迟没有离去,直到目送着池岁星搭乘的客车出站,他的小灵通同步响起。池岁星多想倒流时间,往世界东方的晨昏线走去。毛文博接起电话,里面的声音复杂,有车里的谈话声,有车进入高速路后行驶的风声,里面夹杂着一句细小微弱的耳语,毛文博听得真切。那是一句短小的,像是企求般脆弱不堪的——“哥,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