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突然想起，宋佛说他在大圣寺教小沙弥和守卫子弟读书，她将宋佛调离了长安，那些孩子们怎么办呢？

于是她放下了帏幔：“我们过去看看。”

转眼到了一座大寺庙面前，正门有一匾额，匾额书着“大圣寺”三个字，上款是“唐承和元年造”。昭阳微微吃了一惊，承和元年，那是她祖父的年号了。

惜乎名字如此堂皇，其实是一座普普通通的、砖墙瓦顶的寺庙，就连屋脊上独立的金凤凰，亦予人一种极不调和的刺目之感。

木板大门朝外敞着，里面黑洞洞的，一时看不见什么，远远传出敲鱼诵经之声，还若有若无。

昭阳下了马车，吩咐其余侍卫留守，只带了贴身的丙、戊、庚、壬，数人走成一行，直入大门。

迎面一座佛龛，转进龛后，有一方庭院，栽一棵楸树，高大无比，藤蔓缠络，正是五月天气，楸花繁不胜繁，如雪片一般堆满枝头。

庭院过去，三层阶梯，是三宝大殿了。殿宇虽不广大，可楼板和墙壁，都扫拂得没有一点灰尘。

昭阳停在殿外，并未进入，是怕冒犯。但见一列三尊佛像，坐在龛里，头顶上盘亘交错着黄色幔子，四围安置着烛台和香鼎，火光熊熊燃烧，气象十分兴盛。

她没想到，外面看起来黑洞洞的，里面却是红光溶溶的世界。

一个僧人迎接上来，认出侍卫装束，问讯之后，即邀入方丈。

方丈年约六七十岁，银须垂胸，身骨硬朗，走到昭阳等人面前一一行礼，名通姓毕，自述法号叫做德愿，请他们绕过正殿，到了后殿。

后殿在一个小山坡上，中间供一尊小佛龛，左右摆着许多经卷和法器，佛龛之下，列着一张藤桌，四把藤椅，显出一派寒素。

小沙弥用小茶盘儿托了一杯茶来，奉与昭阳，昭阳饮了一口，不知是什么野茶，叶阔梗粗，入口极为青涩，又苦又辣，吞咽下未多时，便觉腹中空空，应该有帮助消化、去油解腻的功效，因此含笑问道：“这茶真好，我刚从宫里用膳出来，一杯下去，整个人都爽快了。不知有个什么名目？”

德愿法师含笑答道：“出家人有什么好东西，不过一杯粗茶，公主不嫌弃就够了。况茶叶出于土上，清水取于地下，都是大唐土地中的东西，老衲只是转个手儿，借花献佛罢了。”

方才迎接的那一个僧人呈上缘簿，请求布施。

昭阳提起笔来，待写下去，德愿法师阻止道：“公主慷慨施舍，老衲却不敢收受。但愿公主赐福万民，比施给老衲的区区阿堵要胜上几千百倍了。”

这发言让昭阳略略惊讶，可一时之间，想不起来怎样说好，沉默了良久，才道：“我有赐福之心，却不知如何做成，方丈可否指点一二？譬如过去，譬如未来。”

德愿法师合十道：“过去无可更改，未来如响而应。老衲略谙风鉴，与公主一谈吉凶如何？”

昭阳点头：“君子卜凶不卜吉，方丈直言无讳。”

德愿法师凝视了她半晌，正色道：“公主命格贵重，根器深厚，惟不久将遭劫难，须忌履虎尾。”

昭阳一时怔愣，蹙眉道：“虎？”

“公主不知，大圣寺自承和十九年，乱军蹂躏，只余一片残垣，历年来在废墟上修复重建，始终不能尽还鼎盛时期的原貌，唯有顶端那一只漆金的铜制凤凰，是我们保留的古物。那时，第一个进寺的将军，便叫做薛虎。”德愿法师双目微瞑，“但所谓‘上下无常，非为邪也；进退无恒，非离群也’，公主乾乾因其时而惕，终可无咎也。”

昭阳陷入思考。

侍卫丙耳目敏锐，早已觉察一点异动：“什么人？！”

随着他一声叱叫，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门外。

只见一女子，身穿鹅黄纱衣，腰系十二破间裙，在白墙黑瓦的环境中，是焕然一新的面目。她从庭院的另一端跨过了门槛，光从纱眼里筛进来，溅在破褶上，骤明骤灭，天人一般。

一时间，满屋子里鸦雀无声，连一根针掉在地下都听得见响。

她朝着昭阳的方向，严严正正地拜了一礼：“见过公主。”

昭阳大为诧异：“谢四？你怎么会在这里？”

两人隔十数步远，相对而望。谢般受光的脸孔雪白，眼瞳漆黑，并不惊讶，反像是意料之中。

她犹未回答，身边涌出一大群孩子，光头的小沙弥，总角的男孩女孩，一现身就叫叫嚷嚷：“方丈，方丈！功课考完啦，我们要吃核桃！”

德愿法师低斥一句：“对贵人不得无礼。”

孩子们这才发现后殿多出许多人，一群侍卫扈从，簇拥着一个女客，他们小小的心被镇住了，你看我我看你。

昭阳勉强笑笑：“不必拘束。”

德愿法师便拿出一只朱漆盒子，揭开盖子，送到孩子们面前。孩子们纷纷伸手抓取核桃，心满意足坐在地下，牙咬手剥，又敲又打，弄出仁来，放进口里咀嚼。

谢般把那生有密密睫毛的眼睑阖下，笑了一笑：“听说公主举荐宋员外去往稷州救灾，我与宋员外有些渊源，临行前他把孩子们托付给我，我闲暇时，便来教他们认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