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将军在就好了……”
那年,他戍守边荒,最寒冷之时吃的是最粗糙的糠,穿的是最薄的甲,连棉衣都是奢望。
可是那几年,战扎西耶,与稚蛮你来我往,用谋算,用力气,用拼杀一切的决心去谋一个胜利,兢兢业业守着自己的方寸土地,无论胜败,篝火之下,烈酒几巡,高歌几支,他竟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充实,只想着,又活了一天,真好啊。
如今,物是人非,但不变的是,守着那方寸之地的决心。
“将军……”
他目光从门缝中钻出,望着那支熟悉的军队,目光与女子身旁那位大老粗交错,他不由得轻声呢喃,却早已泪流满面。
“张奎。”
那个在他手下摸爬滚打长大的少年也已经成为了旁人的副将,为旁人冲锋陷阵,却是各自为营。
何起甫脸色灰败:“为什么方家军要反叛,为什么!”
“也许,是应该变了。”张忠诚暗自低喃。
“起甫!”忽然,张忠诚瞪大了眼睛,厉声喊叫起来。
何起甫愣了愣,只感觉一阵巨大的阴影落下,将他遮得严严实实,随后,他的眼睛就黑了,黑得怎么也看不见前路。
那句“怎么了”噎在嗓子里,再也发不出来。
“起甫!”张忠诚声色变音,尖利难收。
“砰——”
巨大的声响响起,震起地面尘灰。
那面古老的城门轰然倒下,将所有人压在下面,不知生死,可那鲜艳的红色却涓涓不断从城门下榨出,汇成一条血色的小河,流向张忠诚的方向。
他嗓子仿佛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一样,发不了声音。
而此刻,马蹄声涌动,领头那人缓缓接近。
他听见那人旁边有人问:“张将军,多年不见,身体可好?”
在眼下这个形势之下,这个问题显得有些讽刺。
“怎么,认识?”女子偏头问道,问得漫不经心。
“认识,不熟。”
只四个字便划清了所有界限。
张忠诚抬头看着他,声音艰涩:“起甫……在你脚下。”
张奎一愣,马蹄下意识后退,退出倒塌的城门,他低头看去,只看见涓涓细流的鲜血。
他面色冷峻,眼神复杂。
“认识?”远远的,又听女子问道。
张奎拉着缰绳走近:“是主家的兄长,也多亏他还能记得我这个旁支的兄弟,毕竟在平日,他们都是高攀不上的亲戚。”
“哦,差点儿忘了,你们同姓张。”
“虽同姓张,但张与张也不同,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里。”
“没想到你竟是这样想的……”张忠诚语气苦涩。
张奎俯身,马儿与他擦肩:“不然我该如何想?凡是主家要的,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若主家当真慈爱,就不会取完还嘲讽旁支穷困潦倒,你可知我为何参军?因为穷啊。”张奎冷眼看着他。
“我、我不知……”
“既得利益者当然不知,让开吧,看来昔年同袍份儿上,我留你一条命。”张奎居高临下道。
张忠诚见状竟敞开手,厉声道:“站住!”
“嗯?”
“要想踏入明康,先踏过我的尸首!”
张奎眼中讶色难掩,像是头一回认识他一样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多年不见了,没想到张将军竟变得这么快,我还以为你同当年一般圆滑。”
暗香见他“踌躇”许久,又听那人迂腐,便抽出腰间一把剑抛给张奎:“此人冥顽不灵,杀了吧,别耽误大计。”
“也好。”张奎想也不想就答应下来。
走到这个份儿上早已不是一份情谊就可以让他轻易退让的,这是战争,这里是明康,只能是你死、我活,或者我死、你活。现在他活着入明康,自然就有人得死。
张奎早就做好准备,因此也没有多想,仅接过剑,缓缓朝张忠诚走去。
张忠诚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盯着张奎:“阿奎……”
张奎皱起眉,似乎不悦:“张将军,你我各为其主就不要叫得这么亲昵了,免得你我都不好下手。”张奎冷酷无情地说道。
“你老娘也在明康,你就不曾为她想想吗?”
“张将军,你这话好笑,你觉得你老娘过得好吗?待我入城,我便是开国功臣,金银珠宝,地位权势,我张奎尽得,我爹娘自然会过得好,起码,比你张家过得好。还是,你依旧觉得,我们是烂泥扶不上墙的下贱亲戚?”
张忠诚脸色灰败,随后一点博取同情的手段也全然无用。